车厢内。
璎珞跪坐在小几旁，专心侍弄着茶道。
虽非仅供御前、饰以金箔的龙团、凤团，但也是上贡的佳品，寻常官宦之家难得一见。
手持银杵，细细研磨成末，随即取过茶盏，舀出适量茶末投入盏中，拎起一旁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
嗤——！！
伴随着滚水注入茶盏，顿时在盏中激荡翻腾，初时如松涛起伏，层层推远，继而泡沫聚散间，竟似有灵动的花鸟虫鱼虚影在水沫光影中一闪而逝，栩栩如生，旋即又悄然隐没于茶汤之下。
这手点茶的水脉功夫，已臻化境。
若是与人斗茶，单凭这「水丹青」的技艺，甘拜下风者便不知几何。
一盏茶成。
汤色纯白如乳，浮沫细腻洁白，形成清晰的「咬盏」之象，经久不散。
璎珞双手捧着，递到斜倚在软靠上的谢婉儿面前，声音清脆：“……小姐，快看啊，我现在泡茶越来越厉害了～～哼！看府里那些人，谁还敢说我只知道吃！”
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捧在手里暖暖手，又兴冲冲道：“……原来旁人说的是真的，燕王世子长得竟然真的这般好看！跟话本里的谪仙人似的～～先前只听他们议论世子殿下在北境的威风，还以为会是那种虎背熊腰、满脸煞气的将军呢！”
谢婉儿翻动着膝上的书卷，面无表情道：“之前议论太子，现在点评世子，我看你哪天连陛下也敢聊两句……别人吃东西都是把肚子变大，你就厉害了，胆子是越来越肥，没大没小！”
“哎呀，小姐～～”
璎珞吐了吐舌头，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大着胆子玩笑道：“奴婢心里有分寸的！议论自然不敢，就是觉得稀奇嘛！再说了，奴婢有大小的，有朝一日小姐嫁了人，小姐是大，我是小……”
“找打！”
谢婉儿被她这浑话弄得破了功，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作势抬手要打。
“啊呀！奴婢知错！再不敢胡说了！！”
璎珞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护住脑袋，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谢婉儿也果然只是虚晃一下，手抬到一半便又收了回去，重新端起那盏茶，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茶香氤氲着她的眉眼。
璎珞的胆子瞬时又肥了起来，托着腮，手肘撑在小几上，继续嘀咕：“不过真是没想到呢……奴婢起先听府里的侍卫们聊起来，说世子殿下前几日派人大闹教坊司，把户部沈侍郎的公子都给打了，还领了个人回去。本以为会是那种仗着身份，行事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可刚刚瞧着，分明就不是这样。对着小姐您行礼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多看！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自家小姐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如仙，莫说寻常少年郎，便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老成持重的官员，初见时也罕有不失神怔忡的，就是太子也不能免俗，可燕王世子偏偏没有。
这种人要么就是真的君子，要么就是心机深沉。
但君子做不出教坊司那种事情，这般年纪也担不起心机深沉……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那两个小丫鬟？”
璎珞自顾自的猜测着：“奴婢瞧着都挺好看的……据说男人做过那事之后，就算再看仙子，心中都不会生起波澜，难不成他们刚刚在街上……”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否则没办法解释啊～～小姐你都不知道，我刚刚不过多看了燕王世子两眼，那个看着柔弱些的，居然直接抱着世子的胳膊瞪我……吓死奴婢了！”
若是有男人盯着小姐看，璎珞会不高兴。
但若是有男人不盯着小姐看，璎珞会更不高兴。
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还不乖乖拜倒在我家小姐的石榴裙下？！
谢婉儿瞧着她装模作样拍胸脯，忍不住笑道：“这有何想不通的？狂妄这种东西，是张扬给别人看的，而谨慎是时刻藏在心里的。前者可以让他活得恣意，后者可以让他活得更久，完全没有什么矛盾。”
“……”
璎珞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消化这番话，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小嘴一撇：“……反正我就是觉得怪怪的。我要是他，这个年纪就有那样的赫赫战功，走路肯定都是鼻孔朝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谁惹我，就揍谁！呼呼哈嘿！！”
“……”
“对了！小姐，这发簪怎么办啊？”
璎珞忽然想起正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刚刚幸好奴婢把它藏在怀里……否则长公主她们既也逛了灯会，说不准就知道这件事，到时候误会您可怎么办？”
“送你了。”
“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的呢。”璎珞连忙摇头，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那就扔了吧，太子若是问起来，我就说忘记放哪了。”
“……那就太可惜了。” 璎珞纠结地皱起小脸，看着那支簪子，最终还是没舍得：“算了算了，还是先留在奴婢这里收着吧。哪天小姐要是觉得奴婢吃得太多，要把奴婢赶出府去，奴婢把它典当了，也能换些银钱，不至于流落街头饿死～～”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语气娇憨。
谢婉儿被她这没心没肺的话逗得无奈，狠狠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你啊！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要赶你走了？”
璎珞被戳得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却笑得更欢了，顺势抱住谢婉儿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小姐疼我，我自是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太子殿下今晚作的那首诗，还真是厉害呢！底下那些人都夸是魁首之作！小姐为何瞧不上？”
她虽不通文墨，但却听得懂喝彩。
谢婉儿面无表情地戳破：“……明摆着是旁人捉刀代笔，润色修饰过的，难不成我还得夸赞不成？”
“是吗？”璎珞满脸惊讶。
“……”
谢婉儿没有多加解释。
太子从小受到的教育，旁人是难以想象的。
经史子集、名师鸿儒，岂会是草包？
以此地诗会的水平，他若亲自下场，想夺魁并非难事。
但他若是想在自己面前显摆，便会务求尽善尽美，那就难免作假。
他既愿意费心演这出戏，自己便也顺水推舟，只当未曾看穿，全了这份殷勤与体面。
毕竟……谁让他是储君呢？
陛下就这么一个嫡子，又与皇后伉俪情深。
别的朝代或许还有争储的戏码，但本朝却是绝无可能。
后宫里庶出的皇子、公主加起来也没几位，但凡成年的，现在不是就藩就是许人。
谢婉儿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倦怠：“……本想着上元诗会、鱼龙混杂，或许能避开那些陈词滥调，偶然听得一两句别出机杼的句子。没成想仍是如此。早知这般无趣，还不如在府中翻两页闲书，回去还得惹祖父生气。”
璎珞不知何时从车厢暗格里摸出一小碟蜜渍梅子，接连不断的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安慰：“小姐别失望嘛，至少看到世子了不是？长得那般好看，若不是要嫁去燕地……奴婢觉得，小姐嫁也就嫁了。也省得总被太子惦记着。明明小姐什么都没做，长公主刚刚还那般看着，真是不讲理！”
谢婉儿摇摇头，神色并无波澜，只伸手从璎珞怀里将那碟蜜饯抢了过来：“都这个时辰了，你少吃些，待会儿睡觉的时候又该肚子痛了。”
“小姐！！”
璎珞眼睁睁看着蜜饯被拿走，哀嚎一声，伸手就想抢回来：“就再吃一块，最后一块！那块梅子看起来特别甜！”
“你想得美。”
谢婉儿眼疾手快，将碟子挪到另一侧，见璎珞还不死心，扑过来抢，抬手捏住璎珞的脸颊，往外扯了扯：“把嘴里的也吐出来，刚刚在楼上你嘴巴就没停过，我每回看你，你嘴巴里都含着东西，怎么这么能吃呢？”
璎珞本还惦记着去抢蜜饯，可那只手却得寸进尺，径直朝她嘴边探来。
她立刻闷声「唔」了一下，抿紧双唇，说什么也不肯张嘴，身子还扭着轻轻挣扎。
那只手没好气地轻拍两下她的脸颊，璎珞趁机缩到角落，鼓着腮帮子使劲猛嚼，三两下便将嘴里的蜜饯尽数咽下。
随后捶着自己的胸口，捂着喉咙，拼命咳嗽：“我……咳咳……小姐！救命！！”
“该！让你贪嘴！”
谢婉儿说着，给她倒了半杯水，又帮着她拍了拍背。
想想，又把果盘还了回来。
“……最多再吃三块，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知道啦，谢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