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诏不得出」这几个字，其实历朝历代都有，但本朝最严。
高祖朝或许还好一些，限制只在封地。
哪怕有藩王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例如拿童男童女炼丹。
换成别人，早就秋后处斩了。
但高祖却只是申饬、罚俸，再杀个撺掇的王妃。
在秦忌看来，这事做得很不地道，嘴里口口声声说着百姓皆是子民，结果到这就虎毒不食子了。
当然，时代所限也能理解。
当年那位「棋圣」还是太子的时候，拿棋盘砸死藩王世子，当朝天子连歉意都没有，更别说斥责了，更何况是为了一群百姓呢？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圣人说说就好了，你真信啊？
但当今陛下就狠多了，写作「长兄」，读作「小爸」。
在谢相的奏请下加码，如今寻常藩王只有在王府里才是自由的，出了王府就得受地方官监视，不得随意逛街、逛市。
就连出城省墓、送葬都得奏请，批准后限时往返、简行、禁扰民……就这陛下还常常不批准。
包括京城里达官贵人热衷的春秋游赏，也只有极个别藩王获特批。
这对那些封在江南富庶、天府之国的藩王而言，或许尚可忍受，了不起喊些厨子、美人入府消遣。
可对就藩于边陲苦寒、贫瘠之地的藩王来说，离了繁华帝京，实与坐牢流放相差无几。
哪怕他是奉诏入京，但在这京城之中，还是有满街的御史言官盯着。
他们闲来无事，便好游走于市井之间，从贩夫走卒、茶楼酒肆的闲谈碎语中捕风捉影，探查舆情。
倘若让他们知道，那就完犊子了！！
秦忌的目光落在楚瑶脸上，忽然道：“就拿姑姑你来说吧。按祖制旧例，公主及笄后便当议婚，最迟及冠前后也当出嫁。往前数几百年，似你这般年岁仍待字闺中的公主，怕是都屈指可数。”
“……”
楚瑶闻言，不满地撇了撇嘴，却没打断他。
秦忌模仿着那群御史言官的口气，摇头晃脑道：“作为皇家，就要给万民做好表率，公主二十了还不出嫁，难道是要让天下的女子都效仿她吗？民寡则国弱，玄阳如何威慑四夷，如何国祚绵长……”
“关我何事？你何时把他们那套说辞学回来了？”
秦忌轻笑说道：“御史言官做的就是这种事，三言两语就能够将一件小事上升到礼法规制、朝政得失、乃至江山社稷安危的政治高度，一个处理不好，就会礼乐崩坏，距离亡国不远矣～～”
朝臣与藩王世子私会就是最好的靶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了。
“当然了，我肯定是不怕的。我是年轻人嘛，脾气不好、思虑不周，很多时候就是对的。太过老成，反而有城府深重的嫌疑，容易让旁人忌惮。但岳老将军一把年纪了还打算跟那群清流吵架不成？”
楚瑶啧啧道：“……你对那群清流好像意见很大啊？就因为他们总是说你和王兄的坏话？”
秦忌点点头，说道：“我之前有一阵，一直觉得御史言官的存在很没有价值……”
“哦？为何？”
楚瑶忽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两个人在一起蛐蛐旁人，才是关系好的证明啊！
她也最烦那些整天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言论，现在听见秦忌也这么觉得，颇有知己之感。
“因为他们的民间疾苦都是从书本里看来的。”
儒者，官也、士也。
儒圣的弟子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何如斯可谓之士矣？】
意思就是说，怎样做才能称得上是士呢？
圣人回答：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前者御史言官做得那是相当不错，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是不存在的，个个都是「犟种」，声名比性命都重要，逼急了是真敢一头撞死在大殿上，死谏君王的。
但后者就很难了，不能说全都是废物吧，但杀一个放一个肯定有错漏的。
楚瑶捂嘴轻笑：“你这话若是被那些清流听见，就等着遗臭万年吧！就是陛下也不敢说他们的不是啊……”
秦忌耸耸肩，无所谓道：“但后来我发现，御史言官还是看着很顺眼的，虽然他们办事是废物，但至少人品还不错，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被道德正确束缚着，欺压百姓是不存在的。人家的工作就是靠嘴巴，再去强求办事未免强人所难。”
真正有办事能力的，谁会去做御史言官呢？
“反倒是某些有实权的儒臣，那才是祸国殃民！谈水利、谈农耕、谈军政、谈商贾……上谏君王，下察百官，看似无所不能。可一旦真将具体事务交到他们手中，那就是摇头摆手。”
圣贤书只教仁义道德，此非儒生所为。
“天底下学儒的若都是这等人，纵使儒圣复生也得被气晕过去。”
“……”
楚瑶小嘴微张，有些痴迷地看着自家侄子……
她就喜欢秦忌随便一件事，都能扯这么多道理的样子！
小时候就是，长辈们说的那些道理，她听得心烦意躁。
但秦忌同样是给她讲道理，却每次都能让她听进去，明明年纪比她小来着。
当然，这话也是不能直接说的，否则容易让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嗯，后面的那根。
“而且从陛下的角度来看，御史言官也是极好的，你别看他们整天上纲上线，但只要不骂到自己头上，陛下喜欢的就是他们上纲上线。”
同样是很简单的道理。
但凡是勤政的帝王，每日要处理的奏折都是海量。
倘若没有御史言官，那陛下面对的就是宰相与一干重臣，派系分明。
久而久之，耳目闭塞，易受权臣蒙蔽。
但有御史言官就不一样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们总能找出官员的毛病，之后怎么处理，决定权就在陛下手上。
若陛下想保全此人，大可轻描淡写，申饬几句了事，还显宽仁。
若陛下想动此人，或需敲打其背后势力，便可借此发难，严加惩处。
事后还可作出一副迫于无奈、忍痛割爱的模样，言道「朕本不忍重罚，然事关国体，若不严惩，恐后来者群起效仿，遗祸无穷」云云。
如此，既达目的，又全了仁君之名。
楚瑶眸中异彩连连：“你连太祖也敢诋毁？胆子太大了吧？”
“……我这不是在夸赞吗？哪朝的御史言官也没本朝的厉害啊，但凡有理有据，是真的敢在金銮殿上指着陛下鼻子骂的，陛下还不能打杀，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楚瑶笑了笑，忽然想起正事，问道：“那……岳老将军那边，我帮你寻个由头，推了？”
秦忌摇摇头：“旁人也就算了，岳老将军那儿还是要去的……这些道理也就跟你说说，真跟他说，肯定不耐烦。然后越想越气，指不定就冲上门来破口大骂，到时候面也见了，还弄得不痛快，何必呢？”
楚瑶恍然，点头道：“那我帮你回封信，婉转些，约个稳妥的时间地点？”
秦忌颔首：“说我改日登门拜访就行，这几日，我得先紧着萧大人的案子，另外还得抽空再去宫里跟陛下打声招呼。”
“这么谨慎？”
楚瑶微微挑眉：“高祖杀了那么多骄兵悍将，岳老将军可是武将里少有的几个活下来的……陛下还会怀疑你跟他谋反不成？”
“京城就这么大，你瞒得过御史言官，还瞒得过镇抚司吗？谁知道他府上有几位……与其到时候被打小报告，还不如我自己坦白。”
总有人觉得镇抚司一定是那些高大魁梧的男人。
但或许连后宅里的小妾和丫鬟都是。
“陛下宽仁是他的事情，我若是仗着他的宽仁蹬鼻子上脸，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楚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道：“我是不懂你们君臣之间的弯弯绕，但你药揉好了没？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难不成摸本宫的腿上瘾了？那你直接说啊！言辞恳切些，我说不准就心软同意了，让你舔一口都无妨～～”
“滚蛋！”
秦忌说着，咬破自己手指，看着指腹上沁出的一颗鲜红血珠，将其涂抹在伤口上。
“你这是做什么？”
楚瑶想缩腿，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脚踝。
“我的功法至阳至刚，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你有没有觉得身体热热的？”
楚瑶听后，仔细感受了一下小腿伤处。
原本清凉的药膏处，似乎真的升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好像是有点。”
“只是有点吗？那有没有觉得身体痒痒的？”
楚瑶又凝神体会。
除了伤处的温热，似乎被他握过脚踝、抚摸过小腿的地方，残留的触感还在。
被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痒意，大腿也忍不住磨蹭了两下。
她脸上微热，含糊道：“好像也有点。”
“那就对了，我胡说的。食色性也，你一个大龄寡居女人，我是不会笑话你的，毕竟本世子英俊潇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