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
璎珞满心欢喜的捧着那张食谱，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良久……
良久……
见自家小姐上车后便沉默不语，捧着那盏祈霄灯怔怔出神，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好奇问道：“小姐，我们不是都拿到名字了吗……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她知道小姐于诗词一道上，向来都是追求尽善尽美的。
这首词……
词藻华美、意境深远，却偏偏少了词牌名，那便是美玉生瑕、令人扼腕。
就算小姐能帮其补上，那也终究是不完美的。
现在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若不是那祈霄灯暴露了长公主府，就算是小姐这般聪慧，也绝想不出竟是出自那位世子手里。
璎珞安慰道：“若是因为没见到词人，那也没办法啊，就算是世子也未必能再见那位书生～～”
“你真这么觉得？”
“啊？”
璎珞被问得一愣，讷讷道：“世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亏你还跟了我这么久，这等诗词，一出世便会流传，哪里会这般默默无闻。”
“既是穷酸书生，万一做完这首词就被盗匪劫杀了呢？”
璎珞开动脑筋，想出了一种可能，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婉儿摇摇头，语气笃定：“这就更不可能了。若那作词之人真是位落魄书生，连饭都吃不饱，这词句中的隐逸之心又是从何而来？”
“啊？”
璎珞听得似懂非懂：“难道是世子撒谎？”
“……”
谢婉儿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岂有此理！”
璎珞顿时有些气恼，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您都专程登门拜访了，又不是什么秘密，竟是连这种事情都要瞒着！刚刚为何不戳穿他？！”
谢婉儿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璎珞因气愤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淡淡道：“……他既不愿说，连长公主都瞒着，我们又何必讨嫌呢？”
“……”
“……”
“小姐～～”
“干嘛？”
“我们回去做蛋糕吃啊？”
“刚刚没吃够？长公主给你切的可不小啊……”
虽然谢婉儿与楚瑶没什么交集，偶尔听说的，也都是传言。
但性情这东西，从细微处窥见的，比对方堂而皇之显露出来的，要可信许多。
就拿刚刚切蛋糕来说吧。
天底下哪家府上也没有主子吃东西，还要分给下人一份的道理。
但长公主却是见者有份。
这种不拘小节、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做派，与传闻中那位骄纵任性的长公主形象有些出入，却更显真实。
璎珞赧颜：“太好吃了，没吃够，奴婢还是第一次吃那么暄软的糕点呢……一口下去像是在吃云朵～～”
“行。那我们顺路买些材料回去，旁人若是问起来，我们出门做什么……”
“我保证不说！！”
“乖，但若是有人拿吃的引诱你呢？”
“那我也保证不说！”
璎珞信誓旦旦的说完，眨了眨眼睛：“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谢婉儿沉声道：“我被打了个半死之后，我再把你打个半死，听明白了没有？！”
璎珞立即朗声答道：“听明白了！我也是跟小姐读过书的，一诺千金！打死不说！”
“……”
谢婉儿看着她那副故作严肃又难掩心虚的模样，知道这丫头贪嘴的毛病难改，但大体上还是信得过的，便不再多说。
“那我们之后还能不能再来啊？”
“作甚？”谢婉儿斜睨她。
“长公主刚刚说，世子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如果个个都和蛋糕一样……”璎珞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里满是向往。
谢婉儿默然片刻，才淡淡道：“我这次登门，是以请教诗词为由，还算名正言顺。下次呢？以何理由？”
“……”
璎珞瞅了瞅自家小姐清冷绝俗的侧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嗫嚅道：“奴婢……不敢说。”
“说。”谢婉儿语气平淡。
璎珞缩了缩脖子，声如蚊蚋：“……世子若是姑爷就好了。”
谢婉儿双手握拳，在她的太阳穴上拧啊拧，咬牙道：“你还真敢说啊！”
……
“秦忌！你会写诗居然不告诉我！！”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秦忌咧咧嘴，不屑道：“我什么事都要告诉你吗？难道我有心仪的女子也要向你汇报？你只是区区一个姑姑而已，又不是我妈。”
楚瑶猛地警惕起来：“还真有心仪的女子？哪来的狐狸精？”
“懒得和你说。”
“嗨呀！你自己做错了事情，被人发现，竟然还敢嘴硬？！”
“我错在哪里？”
“你有这种词不写在本宫的祈霄灯上，你还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秦忌依旧满脸不屑：“我给你画了画还不够？”
“不够！”
“滚犊子。”
秦忌懒得跟她胡搅蛮缠，转身看向太子妃，问道：“你们俩若是不急着离开，就等一等，我去给崇宁再做一个，你们带回去给陛下、娘娘尝尝。”
宋昭宁忙道：“太麻烦世子了，我来做吧。”
秦忌有些意外：“殿下金枝玉叶，如何做得了这种事？”
“世子殿下都能做，我如何做不得？真要说起来，我的出身可比世子低得多，这种我也是会的。”
宋昭宁所言非虚。
虽然大户人家的闺女，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诗词女红这类彰显才情修养的技艺，但厨艺，偶尔也是要稍稍涉猎的。
这倒不是说女子都必须下厨操劳。
普通人家的女儿不需要特意学，父亲兄长在外劳作，她们跟随母亲照料家务，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
而需要特意去学的，家世通常都不差，将来嫁的门户也相当，自有仆役厨娘伺候。
关键在于……万一将来夫君心情不佳，或是胃口不好，为人妻者，总要适时表现出体贴关怀。
亲手炖一碗汤，做几样可口小菜，不会点厨艺怎么行？
这无关身份，而是一种心意和夫妻间的情趣。
出嫁前，母亲就曾这般教导过她。
高祖下令太子民间娶妻，就是防着外戚。
那他们没办法给太子助力，若想坐稳东宫太子妃，就只能靠自己，除了德行，便要靠这份体贴入微的用心。
宋昭宁看了一眼崇宁，补充道：“而且以崇宁的性子，回去之后怕是免不了要馋嘴，若是总找御厨，终究麻烦。世子若能教会我就好了。”
秦忌点了点头：“教你自是可以的，但……”
他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厅内。
孤男寡女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两个小丫鬟是自己人，崇宁不懂事。
秦忌下意识的看向楚瑶。
楚瑶正拈起一块水果送入口中，见秦忌看过来，立刻警惕地抱臂：“……你看本宫作甚？本宫吃饱之后是绝不可能再动的！”
“……”
秦忌没吭声，就知道指望不上她。
目光转向萧芷，萧芷立刻领会了他的顾虑，脸颊微红，轻声道：“……若是世子不嫌弃，可否让我陪着？”
“当然不嫌弃。”
路上。
萧芷跟在秦忌身侧，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殿下，那首词……真的是您抄的吗？”
“……”
秦忌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萧芷。
萧芷仰着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样的眼神清澈灵动，妩媚中带着纯真，专注凝视着一个人时，很容易让人心生怜爱，不忍说出令她失望的话。
秦忌原本打算随口敷衍过去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是我写的。”
说完，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还是难免文抄公的羞耻。
我果然是个正直的男人……秦忌心里这么说。
萧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刚刚为何？”
“我与她又不熟，她今日能为了一首词特意登门拜访，想必是报了很大期待的。但我这人，之前从来也没什么诗词文章问世，冷不丁拿出一首这样的词，还大言不惭说是自己写的，她能信吗？”
“……”
“怕不是以为我不知从哪儿抄来，故意冒充，徒惹猜疑和麻烦。还不如推给一个莫须有的落魄书生省事。”
萧芷轻笑一声，说道：“民女就信！殿下说什么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