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承蒙皇恩，岂敢不满？”秦忌立刻躬身，语气恭敬。
就算是真的不满，也不可能承认，皇帝问的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当然，这句话秦忌只能在心里想一下。
“岂……敢……不……满……”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如鹰隼般锁在秦忌脸上：“那就是真的不满了？”
“绝无此事！陛下冤枉侄儿了。”
“那你为何行此荒诞之事？”皇帝强忍怒意，问道：“朕给你挑了那么多的贵女，你倒好，偏偏瞧上一个罪臣之女！”
秦忌迎着皇帝的目光，无辜道：“……萧大人是冤枉的，太子难道没与陛下说？”
“说了又如何？”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更沉：“她毕竟是进过教坊司，落了贱籍的。”
“那也不是她愿意进教坊司的啊……还不是那些官员尸位素餐，连物证的真伪都辨不出来，就草草定罪，累及家眷。而且阿芷入教坊司的时日尚短，身子还是干干净净的，一根手指头都没被人碰过……沈攸倒是想碰来着，但被我抢先一步揍了。”
“你给朕住嘴！”
皇帝猛地一拍身边的小几，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跳，茶水溅出。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被秦忌这番混账话气得不轻，指着秦忌的鼻子，怒声道：“你若是与沈攸较劲，朕念你年轻气盛，不与你一般计较；你若是瞧她可怜，替她打抱不平，朕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是选世子妃，你给朕来这一出，朕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
秦忌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皇帝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父王就不提了，当年高祖给他指的婚事，原是徐国公家的闺女，他转头就和你娘勾搭在一起。虽然也很胡闹，但至少是清白人家的闺女吧？可你呢？”
“……”
未必清白呢。
娘亲加上自己，就是合欢宗的余孽了。
“再说你娘！脾气向来暴躁，若是知道你来京城一趟，朕给你赐了这么一桩婚事，你信不信她会提着剑闯入宫中？”
“……我娘岂是那般无理取闹之人，提剑入宫形同造反。”
“……”
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秦忌心虚，补充道：“到时候我与娘亲解释就是，绝不让她误会陛下。更何况她是江湖儿女，性情本就洒脱。”
“那天下人呢？”
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悠悠众口，你如何解释？难不成，要朕替你下一道诏书，公告天下，说朕的侄儿，慧眼识珠，于教坊司中觅得良配，此女虽曾落贱籍，然冰清玉洁，品性高雅，堪为世子正妃？嗯？”
秦忌闻言，皱了皱眉，竟似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皇帝气极反笑，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还真敢想啊！”
诏书是能随便下的嘛？
皇帝下旨，分为敕曰、制曰、诏曰。
敕曰一般用于升迁或新任官员，恩威并施，勉励的同时不忘敲打，告诫其戒骄戒躁、尽忠职守、勿负朕恩。
制曰的对象是文武百官，不下民间，主要是皇恩封赏，像是封爵、授勋、赐物、褒奖、追赠等……温和嘉奖、彰显恩德，数量最多。
而诏曰，则是要让天下臣民皆知。
只有登基、大婚、大赦、宣战、修律、驾崩遗诏等才用得到。
他若是因为这种事昭告天下，与昏君有何区别？！
秦忌见皇帝脸色铁青，是真的动了怒，这才稍稍收敛了那副惫懒模样，但仍带着点不少年服气的嘀咕 ：“陛下，这真的不怪侄儿，您给我的那些画像都看过，加起来也不如阿芷好看啊……”
“朕让你选世子妃！贤良淑德是根本，你盯着长相不放作甚？若是都看长相，那天底下最美的都该入东宫，有你何事？”
“谁说漂亮的就不贤良淑德了？”
秦忌小声反驳：“是陛下您答应我说，看中哪家的闺女都行的，那我在京中也待了一段时日。除了阿芷，在相貌上能与她相提并论的，也就谢相的孙女和岳老将军的闺女……但他们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百战老将，陛下就是想赐婚，朝廷里那些整日嚷嚷着削藩的御史言官们就不会同意。”
秦忌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有些话侄儿在她面前不方便说，萧大人年纪轻轻就是户部侍郎，日后做尚书想必也不难……那户部掌管天下财政，她若不是进了教坊司，侄儿还没办法开口呢。”
“你！！”
皇帝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是要气死朕不成？！”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侄儿绝无此意。”秦忌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您看，皇后娘娘此刻不正在与阿芷交谈么？陛下事后问问娘娘便知。阿芷她……真的是顶顶好的姑娘，知书达理，温婉坚韧，心地纯善，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铁青，但怒意似乎稍缓。
他当然知道皇后此刻正在相看那位萧家女。
若皇后真看出那女子品行不堪，或是心术不正，有攀龙附凤、狐媚惑主之心，此刻早就该遣心腹宫人来报。
既然没有动静，那至少说明，她在皇后面前的表现是得体的，甚至可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但这改变不了根本！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朕告诉你。不管萧砚之是否被冤枉，那是朝廷的事情，自然有人负责。但她只要进了教坊司，哪怕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也不行！这是规矩，是体统，是天家颜面！”
“陛下……”
“她最多只能做你的侍妾。别说正妃，就是侧妃，那名字也是要上皇家玉牒的，你想都别想！赶紧给朕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从朕给你挑的那些人里，选一个正妃出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秦忌沉默了片刻，半晌，才低声道：“……侄儿知道了。”
皇帝见他态度似有松动，脸色稍霁。
然而，还没等皇帝这口气完全松下来，却听秦忌又抬起头：“那侄儿能求陛下一件事吗？”
“说！”
皇帝没好气道，以为他又要提什么非分要求。
“阿芷在教坊司时，曾多番被那儿的嬷嬷刁难苛待，时常连饭都吃不饱。多亏了一个小丫头，暗中接济照拂。侄儿想求陛下开恩，赦免了她的贱籍，让她跟着阿芷，做个寻常丫鬟，也算全了她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皇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你待她还真是用心呐！”
“侄儿就这一个请求！”
“……”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朕可以答应你。”
见秦忌脸上露出喜色，立刻话锋一转：“但你和萧芷之间的事，如今知道的人，除了太子，便是朕，可还有谁？”
秦忌迟疑了一下：“我们暂住在姑姑府上。姑姑她自是知道的。”
“行。”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森然：“那就到此为止！只要你给朕选出一个体面的世子妃，之后老老实实，循规蹈矩，别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混账事，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以侍妾的身份，跟着你回燕地，对外就说暴病而亡。这是朕最后的底线，你可听明白了？”
秦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瞧见皇帝阴沉的脸色，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