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可以把肉削得比纸还薄,这刀功就是宫里的厨子也望尘莫及。
隔着相当远的距离,都能瞧见那肉片透光。
至于为什么隔着相当远的距离……
“殿下,您不过来吗?”萧芷见她独自一人蹲在廊下,关切地问道。
这些时日的经验告诉她,怕是又与殿下胡闹了。
“我不!昨天秦忌回来的时候,居然拿毛笔在我脸上画圈圈……讨厌死了!”楚瑶拔高声音,确保远处的秦忌能听见。
她不敢靠近的理由当然不是这个。
但是当着旁人的面,秦忌只要不否认,那就是这个。
这时候她受到的委屈多少取决于秦忌的态度。
秦忌越是忐忑不安,自己受的委屈就越大,就越能要求更多不平等的条约。
不过就是踹了一脚树而已,至于那么凶巴巴的瞪着自己吗?
当然,秦忌不愿意也是没关系的。
她是大方的姑姑,大不了两个人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很显然,秦忌并不想迁就她的小心思,很果断的无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岂有此理!
今天一定要让秦忌知道冷落长辈的下场。
区区一个道歉已经不可能哄好自己了,怎么也得甜言蜜语才行。
吃饭的时候也不会给他夹肉了,还要得寸进尺的让他喂自己。
也不会跟他娇声娇气的说话了,用冷冰冰的语气冻死他!
女子就是要适当地保持距离,他才会珍惜得之不易的温柔。
这么想着,秦忌朝她招了招手。
楚瑶双手置于身侧,然后平放,像鸭子一样跑了过来……
“干嘛?干嘛?”
“想吃肉,就别只是看着,大家都在忙活就你偷懒,过来帮忙……”
声音隔着氤氲的热气传来,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
“帮就帮!!”
楚瑶气势汹汹的杀了过去。
知夏和苓儿一起烧着柴火,在她们两个的努力下,灶火已经熊熊燃烧了。
她就拿着扇子远远的扇。
“……你离那么远是想要帮什么忙?”
“灶台前太小了,挤不下那么多人,她们两个的小脸都烤红了,我帮她们降降温。”
“……”
秦忌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接受了。
这年头没有辣椒,只有荤汤、素汤、药膳、清汤四种,涮肉完了然后蘸酱。
老将军出手很大方,一整只小牛犊除了用来卤的腱子肉,其他的几乎全给他带走了,他们这一群人根本就吃不完。
雪见刀工极好,一些不那么规整、筋络稍多的部位,经她处理过后也变成了薄薄的肉卷,几乎看不出差别。
秦忌将这部分单独盛出,又让萧芷将熬煮汤底的牛骨捞起,拆下不少贴骨肉,一并分给了府里其他伺候的丫鬟仆妇。
这些日子,她们一直侍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下人们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种口福能吃到牛肉,全都是受宠若惊的表情,捧着碗欢欢喜喜的撤了。
“好累啊~~”
楚瑶停了动作,揉了揉手腕,瞥了一眼秦忌。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想要传达的意思很明显。
贤惠的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这时候还有人指责她偷懒,那就是没有良心!
秦忌依旧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围着大灶坐下来,各自拿着碗筷就开始吃了起来。
秦忌担心她们不舍得吃,就把涮好的肉夹到知夏、雪见还有苓儿的碗里。
楚瑶看到后,撒娇说自己也要,但是被秦忌无视了。
秦忌忙完,正想自己也夹一筷子,然后筷子就被人打开了。
抬头,岳缨神色坦然的夹起那片肉放进萧芷碗里,然后朝他做了个鬼脸。
“……你是不是太自来熟了?我都没喊你帮忙!你还抢我的肉?”
“我抢来也是给阿芷吃的!”
“你来做什么?”
“……”
岳缨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嘶哈嘶哈地说道:“你送的那个沙盘,我爹拉着我哥战了一晚上,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去睡觉,我在家一个人无聊,难道不能过来吗?”
“什么沙盘?我怎么不知道?好玩吗?”楚瑶有些生气地问道。
秦忌不帮她夹肉,是觉得她不会客气吗?
这是她的公主府,她当然不会客气,但这就是他不帮自己夹肉的理由了吗?
秦忌瞅她一眼,面无表情:“你玩不懂的。”
“我都没玩你怎么知道我玩不懂?”
“我就是知道。”
战棋推演虽然有几分纸上谈兵的嫌疑,但大体的规则双方还是要尊重。
斥候侦查、粮草补给、地形天气、士兵调动……每一步都要推算。
或许现实里,八百人能凿穿敌阵,但在沙盘上,就不能这么想。
双方面对的都是对方数个回合之前做出的决定,见招拆招、好不痛快。
……也就他有这份底气。
换成岳缨。
“你觉得粮草应该怎么运输?”
“兵法有云……”
“您觉得阵型应该如何调动?”
“兵法有云……”
换成姑姑。
“你觉得粮草应该怎么运输?”
“啊哈?”
“你觉得阵型应该如何调动?”
“啊哈哈?”
游戏分分钟进行不下去。
楚瑶恼羞成怒:“你瞧不起我的脑子是不是?”
“……吃你的肉吧!”
秦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夹起一片肉,直接塞进楚瑶的嘴里。
楚瑶下意识地咀嚼,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故作不满地瞪了秦忌一眼,但到底没把肉吐出来,反而含糊地发出得意的哼哼声。
任何事情都有其规律可循。
如果她只是嚷嚷着想吃肉,那秦忌肯定不会搭理她。
但她只要问出愚蠢的问题,让秦忌满心不耐,他就会用肉来堵她的嘴。
就是这样!
秦忌满心无奈:“崇宁是个愚蠢的小孩,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楚瑶咽下肉,立刻反驳:“谁让你区别对待的?”
“苓儿是客人,知夏和雪见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你若是也肯照顾我,偶尔捏个肩捶个腿什么的,我对你肯定很温柔。”
“那不行!我是长辈,照顾你是理所应当,怎么能要求回报?”
“???”
秦忌满脸诧异的看着姑姑。
“你不用劝我了。”楚瑶态度坚决。
秦忌大逆不道是他的事情,自己身为长辈,怎么能与他斤斤计较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帮我捏肩捶腿了?为何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因为我不会啊!我都是被人捏肩捶腿的……但我心里是想照顾你的,全天下那么多人。你是独一份,这难道还不够吗?”
“……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
楚瑶清晰的感受到了秦忌的不屑,但看在秦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的份上,自己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反观萧芷,大概就是这锅旁第二心不在焉的人了。
瞧见苓儿只敢夹碟子里的小菜,不太敢伸筷子去锅里捞,心里又是怜惜。
便涮了几片鱼肉给她,都是今早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苓儿小声道了句谢,任由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也不知怎的,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忌抬头看一眼,皱眉问道:“卡到鱼刺了?”
“……”
苓儿说不出话,只是痛苦的点了点头。
萧芷有些慌:“殿下,怎么办?我去拿些醋吧?”
“无妨无妨,一根鱼刺而已,多大点事……”
秦忌摆了摆手,食指按在苓儿的喉咙上,用内力生生震碎了那根鱼刺。
“怎么样?是不是下去了?”
“……”
苓儿试着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痛苦神色迅速消退,然后点了点头。
萧芷长舒了一口气。
秦忌正准备继续涮肉吃,忽然感受到一股极深的怨念从大锅那一头散发出来。
抬头,岳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秦忌:“……”
卧槽,忘记她也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