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太子妃牵着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崇宁先进了内院通传,秦忌在宫门外静立等候,等了好一会儿,才得到通传。
简单整了整衣冠,绕过一座雕花屏风,便进了内殿暖阁,然后就看到崇宁眼睛红红,湿润润的缩在太子妃怀里,一看就是刚被打完。
正中端坐着一位中年美妇,含笑看着走进来的秦忌。
容颜虽非绝色,但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令人见之忘俗——正是赵皇后。
说到这位,虽是当年高祖皇帝指婚,并非陛下自己择选,但多年来帝后感情甚笃,相敬如宾。
而且性情甚是贤淑,每逢地方闹了灾情,便在宫中以身作则,不仅裁撤宫中的用度,还亲自织布,在朝野内外素有贤名,堪称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秦忌进来后,先是一本正经的行礼,然后厚颜无耻的说道:“侄儿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刚刚猛的一看,还以为是哪位未出阁的公主殿下端坐于此呢!定睛一看,方知是娘娘凤仪,当真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娘娘风采更胜往昔!”
“???”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晚辈向长辈问安、客套寒暄的范畴。
太子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秦忌。
赵皇后先是一怔,随后抿嘴笑道:“……十数年不见,怎地如此油嘴滑舌了?”
虽没有表露大喜过望的样子,但女人被夸年轻总是开心的。
毕竟对女人来说,年华老去,红颜凋零,那就是钝刀割肉。
每每独坐镜前,看着眼角渐生的细纹,鬓间偶现的银丝,怅惘便悄然袭来,让人坐立难安。
恍惚间,甚至难以置信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年岁,明明记忆深处,自己还是那个待字闺中、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
好在秦忌也这么觉得,赵皇后这么想着。
“皇后娘娘过谦了,侄儿肺腑之言。”
“……”
赵皇后笑着摆了摆手,不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入宫觐见,皇帝可跟你提过为你赐婚之事?”
“那你可有中意的人选了?”
秦忌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斟酌道:“这个……侄儿还想再等等,看看。单凭一幅画像,只见其形,未闻其声,不知其性,总觉得差点意思。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总得慎重些。”
“你呀!”
赵皇后放下茶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珩儿都有太子妃了,难不成你也要效仿你爹,自己在外头寻个侠女回来?”
秦忌失笑:“高祖皇帝肃清江湖那么多年,现在哪还有什么侠女?”
“那你还不快些,皇帝为了你,这两年可都压着不让适龄的贵女定亲呢,你若再这么耽搁下去,姑娘家耽误不起,私底下怕是要怨声载道,连带着皇帝都要被那些勋贵老臣埋怨「行事不公」了。”
“侄儿知道,让陛下和娘娘费心了。”
秦忌拱了拱手,随后看向那个已经偷偷从太子妃怀里探出脑袋、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小妮子身上,笑问:“……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来的路上,这小妮子就频频回头。
秦忌可不觉得自己是萝莉杀手。
崇宁见被点名,也不怯场,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里面装的是不是荔枝?”
“哦?”秦忌挑眉,有些意外:“这你都知道?”
崇宁立刻撅起嘴,委屈道:“我在父皇那里见过!!父皇就给了我五颗,好小气。”
“五颗还少?”
秦忌还没说话,赵皇后就已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这时候的荔枝,都是从岭南将结了果的树整棵连根带土挖出,再千里迢迢快马送入京的,统共也没多少。皇子一人两颗,你父皇能给你五颗,已经是破例的恩宠了。你母后我也才得了四颗,还匀了你三颗。你倒好,还嫌少?”
“吃不够嘛……”
小妮子说着,从太子妃怀里蹦下来,蹬蹬蹬跑到秦忌面前,仰着脑袋,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若不是秦忌亲眼看见他爬树,说不定还真被骗了。
“你看我干嘛?”秦忌明知故问。
“……”
小妮子不吭声。
我很可爱。
让我吃荔枝!
秦忌愣了愣,或许也是读出了她眼中的含义,忍着笑默默转过头。
明摆着拒绝交流。
这季节的荔枝可太珍贵了,拿回去哄小丫鬟不知道多有趣。
崇宁见他如此,也不气馁,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小跑到秦忌转向的那一侧,继续仰起小脸,锲而不舍地眨巴着眼看他。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见秦忌还是没有想要请她吃荔枝的意思,露出「失望」的表情,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秦忌:“……”
没办法,只能将食盒递过去,从里面拿出几个。
“想吃?”
“嗯!!”
“……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秦忌笑容温和,循循善诱。
“什么?”
“方才你母后是不是揍你了?”秦忌笑容温和地问道。
“嗯!”
崇宁立刻瘪嘴,伸手揉了揉身后,诚实道:“打了我的屁股,可疼了。”
“那下次你母后再打你的时候,你别哭,找人告诉我。”
“你会保护我吗?”崇宁期待地问道。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让她免于毒打的,只有更厉害的靠山。
可就算是父皇,有时候也拿母后的管教没办法。
“不会啊……但你想想看,反正你已经被打了,总是要哭的,那你告诉我,当着我的面哭,我就会很高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秦忌告诉崇宁做人的道理。
小妮子年纪小,听完明显愣了一下,觉得他说了这么多,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疑惑地看向身后。
赵皇后也顾不得端庄了,站起身之后打了秦忌好几下。
她已经被闺女气到了,没想到又来一个不做人的。
“……好你个秦忌!越说还越离谱了!我好不容易把崇宁这丫头拘在宫里,就是怕她总跟楚瑶那疯丫头混在一起,学得无法无天。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养成了这副跳脱性子。你倒好,不来帮着管教,还在这儿添油加醋,乱教些什么混账道理?”
秦忌挨了打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道:“……那就说明不是姑姑的问题,多待待。说不定就以毒攻毒呢?”
秦忌笑着把荔枝递过去,怕她不会剥,还特意弄开一道口子。
“够了吧,坐那边去,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谢谢。”
赵皇后这时才看见食盒内的景象,微微倾身,脸上露出讶色:“……你把皇帝那边的整个端走了?”
秦忌笑着点点头:“本来还有点愧疚,但现在没了,咱们平分,我留几个回去给姑姑就行。”
小崇宁哪里还管他留不留,嘴里叼着一个,然后捡了一颗最大的递到赵皇后面前。
“母后!吃!”
“……”
“嫂嫂,你也吃。”
宋昭宁垂眸静立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闻言连忙摆手,细声细气地婉拒:“我就不用了。”
在陌生男子面前吃东西,终究不雅,有失太子妃的端庄仪态。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咕噜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猝不及防地从她腹部传了出来。
“!!!”
太子妃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从脸颊烧到耳朵,又一路红到了脖颈,甚至隐隐有向衣领下蔓延的趋势。
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任何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皇后也听到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关切地蹙起眉头,问道:“昭宁,你……早上没用膳吗?可是身子不适?”
太子妃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用、用了一点……吃得少,不饿……”
“嫂嫂你又骗人!” 嘴里塞了一颗荔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崇宁,闻言立刻含糊不清地大声拆台:“我都听见了!你明明被嬷嬷罚了不准吃早膳!”
赵皇后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晰的薄怒,凤眸微凝:“哪里来的嬷嬷?好大的胆子!”
太子妃见瞒不过,只得抬起头,低声解释道:“……母后息怒。是……是太子殿下见我总也记不清春耕祭天的那套礼仪,所以让嬷嬷们对我要求严格些,以期早日熟练。是我自己愚笨,学得慢……”
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倒是让秦忌想起了被作业折磨的小学生,哪里还有半点太子妃的气场?
赵皇后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珩儿这是做什么?
不过就是不许他娶谢婉儿而已,何必跟昭宁过不去?!
出身低,不识礼仪很正常,慢慢学就是了。
她当年被高祖皇帝指婚的时候,面对那繁琐的礼仪也学了好些时间。
哪有不给吃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