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通宵达旦。
临近子夜，御街之上依旧是人潮汹汹，但几个小妮子却是有些扛不住了。
知夏抱着雪见的胳膊，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崇宁更是趴在秦忌的怀里睡着了，梦里闻见各式各样的香味，哈喇子流得胸口都湿了。
一行人来到宋昭宁口中「约定好的位置」，却依旧没有见到太子。
好在有几名东宫侍卫肃立在马车旁，否则此地远离主街喧嚣，秦忌真得怀疑这一大一小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毕竟看着都憨憨的，就算记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那几名侍卫原先等得有些昏昏欲睡，都是强打着精神。
冷不丁瞧见太子妃，身后还跟着长公主。
几人瞬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楚瑶站定，环顾一圈后问道：“……太子呢？今晚见什么贵客，竟是忙得连陪妻、妹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领头之人垂眸低首，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回长公主，太子殿下只命我等在此等候，其余事宜，卑职皆不知。”
身为太子心腹亲卫，普天之下，除了皇帝与皇后，谁也无法让他们开口吐露太子行踪。
太子既然没有事先交代「若姑姑问起便告诉她」，那他们便一个字也不能多说。
楚瑶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倒也没继续为难这些听命行事的下人。
她知道从他们嘴里撬不出什么，但心中那股为昭宁鸣不平的邪火却蹭蹭往上冒，扬了扬下巴，语气霸道：“行！那本宫便在这儿陪你们一起等。”
“……”
宋昭宁面露难色，轻轻拉了拉楚瑶的衣袖：“姑姑，夜寒露重，您与世子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回府歇息，我和崇宁在这候着便是，有这些侍卫在，无碍的……”
楚瑶抬手，虚虚一按：“没事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太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和崇宁两个人岂不无聊？崇宁还是个睡着的。”
那领头的侍卫见状，心中暗暗叫苦。
长公主这架势，明摆着是不见到太子不罢休。
可京城谁不晓得她？！
赶紧负手在身后，朝身后一人使了个手势，让他溜上楼去给太子报信。
那名被示意的侍卫会意，借着车厢的掩护，悄悄挪动脚步，猫着腰，试图从侧后方溜走。
然而，他刚有动作——
楚瑶就看破了他的心思，柳眉倒竖，大喊一声：“关门！放秦忌！”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爆栗声，伴随着楚瑶「哎哟」一声吃痛的娇呼。
那侍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长公主，此刻正双手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蹲在了地上，指控般地瞪着身旁的世子殿下。
周围的同僚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里。
“？？？”
这演的是哪一出？
就当他转身再想离开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刚刚世子身旁的一个小丫鬟。
她怎么过来的？！
明明没什么杀气，却让那侍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剑抵住了咽喉，再不敢挪动半步。
真是见鬼了！
自己能够护卫太子，怎么说也有七品大圆满的实力，距离开宗立派的中三品，更是只有一步之遥，怎会如此？
这小丫鬟才几岁？！
楚瑶一边揉着被敲出个浅红印子的额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对着那群面色各异的侍卫哼哼唧唧的抱怨：“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不过就是想看一眼太子，你们居然还想当面通风报信？”
虽是在耍横，眼底却掠过一抹只有秦忌看得懂的冷光。
“难不成太……唔唔！！”
她话没说完，嘴巴就被秦忌从后面伸手捂住。
楚瑶气急，手脚并用地挣扎，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转过头怒目而视，脸颊因气恼和方才的疼痛而泛红：“……你干嘛？！”
在外人面前都不知道给她留些颜面？！
秦忌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奈的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姑姑！谨言慎行。”
以秦忌对她的了解，猜都猜得出来她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难不成太子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储君也是君。
太子敬她、畏她纯粹是因为辈分在这压着，历朝历代都以仁孝治天下，她就算再胡闹，太子也得客客气气的。
但凡事都有底线。
姑姑这句话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嚷出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太子真做了什么不妥之事，坐实了「行为不端」的指控，那便是惊天丑闻；要么，太子并无大过，那便是长公主损害储君清誉。
无论哪一条，都不是能轻易揭过的。
楚瑶瞪了秦忌一眼，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就这么默默等了一刻钟，就在楚瑶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远处终于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走在稍前半步的位置，脸上犹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文尔雅，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
那一向端正的语调，此刻竟听出几分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他身旁的女子则落后半步，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裙袂微动间，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之意。
待走得近了，楚瑶眯起了眼，心中瞬间明悟。
下意识的看了宋昭宁一眼，却见宋昭宁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半步不敢上前。
谢婉儿也同样看见了等待的众人，但神色平静，毫无局促之色，走近之后，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礼毕，她又转向宋昭宁，亦是礼数周全：“见过太子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秦忌身上。
秦忌不躲不闪，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流露出几分恍然之意。
……原来是她。
难怪刚刚惊鸿一瞥时，连自己都一时不慎失了神，这京中传闻还真是所言非虚。
秦珩瞧见两人对视许久，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便如春风般化开，快步上前，恰到好处的挡在两人之间，笑问：“……姑姑怎么在这？”
楚瑶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解释道：“本宫觉得外头热闹，就出来逛逛。刚好在街上遇见昭宁和崇宁，就凑一起逛了逛。”
秦珩点了点头，看向宋昭宁，满脸无奈：“难怪孤迟迟等不到你回来，还以为是崇宁贪玩耽搁了，你没有给姑姑她们添麻烦吧？”
“……”
宋昭宁张了张嘴，尚未开口解释。
秦珩便已急急转向楚瑶，拱手作揖道：“太子妃入东宫时日尚短，许多礼仪规矩还在学。若有言行不周、冲撞了姑姑的地方，还请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能添什么麻烦？若不是时间不够，本宫真想与她好好再聊聊～～”
“那就好。”
秦珩转头看向宋昭宁，笑道：“姑姑既喜欢你，往后得了闲暇，便多去长公主府上拜会。”
“……是，臣妾记下了。”
直到这时，秦珩才像是刚想起身边的谢婉儿，引荐道：“婉儿，这位便是刚入京的燕王世子……”
他又转头看向秦忌，神色间多了几分作为「兄长」的自得：“世子，这位便是孤曾与你提起过、谢相家的嫡亲孙女。”
“见过世子。”
谢婉儿再次施礼。
秦忌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久闻谢相孙女才情斐然，品貌无双，京中皆誉有「谪仙」之气。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气质清华，非同凡响。”
“世子过誉。燕王世子威震北境，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婉儿不过闺阁女子，当不得此誉。”
场面话客套得滴水不漏，可气氛却莫名紧绷。
楚瑶眼珠一转，明知故问道：“……上元佳节，太子与谢小姐凑在一起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