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秦忌换上一套新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端详片刻后，心中忽地掠过一丝荒谬的自得。
他这算什么？
明明能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实力？
嗯，有些厚颜无耻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知夏小嘴微微张开，那一声「哇」被拆解成了长长的「喔啊」……
秦忌循声望去。
只见知夏眼神迷离，瞳孔化作了两道螺旋，就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明显大脑处于某种过热状态。
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歪歪斜斜地就朝着秦忌的方向「撞」了过来。
刚要伸手挽住秦忌的胳膊，就被秦忌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一屁股摔倒在椅子上。
她也不起身，就顺势往前一趴，将滚烫的小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中，露出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继续痴痴地望着秦忌，那眼神像是掺了蜜，又像是醉了酒。
知夏发明了蒸汽姬！！
秦忌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好笑，正欲说话，雪见抱着一只香炉进来，将香炉摆在秦忌身侧，帮他熏一熏。
秦忌抬起胳膊，盯着雪见看了看，随口道：“……昨日慕姨说的那些话，你不要信，她就是看上你的天赋，想拐你过去做徒弟～～我要是真想变强，拉着你双修就是了，何必过去苦修。”
此乃谎言！
自古修道参禅，就是桩苦差事，道佛两教每年都有不少弟子还俗，下山后娶妻生子，或者嫁人。
道尊和佛陀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但并非所有人都生有慧根。
心志不坚的，就算强留又有何用？
破戒后，大多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小惩大诫也就放人了。
所以佛门有俗家弟子的存在，而道门很多派系都是不禁婚嫁的。
说到底，道佛两教的清规戒律，防的是「沉沦」而非「真情」，所以哪天就算是慕姨肚子大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更何况雪见呢？
一边修道一边双修也是可以的。
有道尊教导，可比单纯的境界高低厉害得多。
但他若真的这么说了，小丫鬟只会更纠结。
一方面不舍得离开，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的实力不足以保护他。
“你听着……就算哪天我真的有什么意外，报仇也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该操心的，给我好好活着就行，没发现你家姐姐是个傻的嘛？你不照顾她，我就更不放心了。”
“殿下！！”知夏不满的撅起嘴。
秦忌转移话题，问道：“……岳缨已经去萧芷那里了？”
“是。”
“那我也得快点了，她是个急性子，去晚了肯定要被念叨。”
知夏强撑着站起来，帮秦忌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小声问道：“……殿下，奴婢真的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那是公堂。”
“……我看话本的时候，里面都可以啊！”
“你也知道是话本啊？”
秦忌笑着揉了揉知夏的脑袋。
话本里县太爷审案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外面都有乌泱泱的人群围观。
经典台词：让她生！让她生！
但现实要看情况。
通常都是案情重大、或有特殊教化意义时，官府才会允许，甚至勒令百姓前来观看，目的是以儆效尤、教化民众。
但像这等牵扯朝廷命官的机密要案，多半是在内衙或特定官署秘密进行，以防人多口杂，横生枝节，也避免案情未明前，流言四起，扰乱视听。
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产生刻板印象的问题。
天下州县无数，对官员来说，哪里最难治、哪里最好治？
或许有人会觉得，自是偏远荒蛮难治，天子脚下好治。
这便是想当然了。
偏远荒蛮未必难治，天子脚下未必好治。
为何？
因为偏远之地，百姓或许懵懂，但只要朝廷不过分盘剥，施政者稍存仁心，大多也能安分守己。
而天子脚下，看似政令畅通无阻，实则皇亲国戚、豪门勋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做点实事，反而处处掣肘。
但即便如此，和豫州、赣州相比也是不够看。
远离中枢，却文风鼎盛，不仅书院林立，大儒名士更是跟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冒出来。
那里不仅读书人多，就连识文断字的百姓也比别处多出一大截。
在当今许多秉持儒家治世理念的官员看来，「教化」二字，乃是他们居高临下，教导百姓何为忠孝仁义，其余只需遵循王法便可。
可若治下之民，人人皆粗通文墨，稍明律法，随便拎出一个老农，都敢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甚至抓住判词文书里的疏漏辩驳一番……这让习惯了高高在上、一言定谳的官员们如何不头疼？
更不用说许多官员，自身的学问功底，或许还不如治下某些宿儒或久经讼狱的讼棍。
若在公堂之上，被问得张口结舌，岂非大大折损朝廷体面、官员威仪？
当然，后面的一段只有少部分官员有自知之明。
更多的，只是习惯性的将百姓知法和对地方的教化不利等同起来，觉得坏了一方风气。
知夏蔫蔫地垂下小脑袋，闷闷道：“……好吧。那奴婢就在府里，乖乖等殿下回来。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只是那语气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幽怨。
“小丫头片子，还学会话里藏针了？”
秦忌挑眉，伸手捏住知夏一侧柔嫩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笑道：“这怨气，隔着八丈远都闻得到了，酸得都能蘸饺子了！”
“哎哟，殿下，疼……”
知夏被他捏得哎哟一声，小脸在他手里变了形，口齿不清地讨饶，却不敢真的挣扎，只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任由他像捏面团似的轻轻拽着晃了晃，又气又委屈，又不敢多言。
“殿下定是嫌奴婢笨手笨脚，不如岳小姐英气，也不如萧姑娘文静，带着只会碍事……” 她小声嘟囔，自怨自艾起来：“罢了罢了，王妃还日日盼着殿下早日迎回一位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世子妃呢……奴婢还是懂事点好。”
啧啧，这茶里茶气的劲儿。
秦忌松开她的脸蛋，指尖在她鼻尖上轻点了一下，似笑非笑：“……是啊，谁让我的小丫鬟，看着还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呢？让你平日里多吃些，多睡些，早些长大，你听了么？”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尚显青涩的身段上扫了一眼。
知夏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地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傲人的胸脯，随即察觉殿下眼神中的调侃，俏脸「轰」地一下再次爆红，比方才更甚。
她羞恼交加，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秦忌的一条胳膊，暗自用力，仿佛要证明什么，声音又急又羞：“……奴婢都能生孩子了！”
秦忌闻言，眼中笑意更盛：“那孩子还真可怜，你要持之以恒，每天都多吃多睡，否则孩子生下来饿肚子吗？”
“殿下！”
知夏俏脸通红：“生完孩子自然就有了！嬷嬷教过的。”
“我不信。”秦忌挑眉，存心逗她。
“那你让奴婢怀孕，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世子妃都还没选呢，我能生孩子？”
“那殿下就快些选。”知夏逻辑已经开始混乱。
“那你还抱着我的手干嘛？”
“我马上放开了！”
“那你放开！”
“奴婢再抱一会儿就放开……”
知夏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耍赖的娇憨。
秦忌调侃道：“天底下也就我的丫鬟敢这般说话了……晚上回来把屁股撅好了，家法伺候！真是没规矩！”
言罢便转身离开。
知夏歪了下头，感觉自己刚才是被殿下许诺了点什么，随后又品出其中调侃之意，对着殿下遁去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秦忌似有所感，回头看看。
知夏被他目光一扫，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立刻抿紧了小嘴，努力让表情变得含蓄、乖巧、纯真，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啊眨。
这丫头……
秦忌心中失笑，暗暗摇头。
晚上回来，非得把她屁股打肿不可。
或许是看懂了秦忌那未言明的威胁眼神，知夏忽然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勇气。
趁秦忌转过头即将迈步的刹那，扮了个更夸张的鬼脸，还附带了一个「略略略」的口型，然后不等秦忌反应，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躲到了始终静立一旁、仿佛背景般的雪见身后，只探出半个红扑扑的小脸，偷眼去瞧。
……
秦忌出门前，遇见伺候姑姑的嬷嬷们，随口问道：“姑姑呢？还没起？”
以楚瑶的性子，若是醒了，定会跑来纠缠一番才是。
“禀世子，殿下心情不太好，还赖在屋里呢。”
“……”
秦忌心中了然。
肯定是因为他昨日不肯带她去公堂，所以闹小脾气。
说不定此刻就在房里竖着耳朵，听他这边的动静。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