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站在门外候了一会儿，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正欲转身禀报。
忽然听见门栓响动，连忙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见是谢婉儿亲自开了门，她先是一愣，目光在小姐身上扫了一圈……单薄的寝衣，披散的长发，略带惺忪的眼神，心中那几分疑虑便先消了大半。
“……嬷嬷，进来吧。”
“小姐恕罪！实在是镇抚司的官爷们催得紧，老奴也是没法子。”
“无妨。”
谢婉儿侧身让开门口。
赵嬷嬷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跨过门槛，一眼就瞧见了软榻上熟睡的璎珞。
当即皱了皱眉，神色颇有不满：“这丫头怎么还睡着？外头这般动静，竟也没吵醒她？”
谢婉儿神色似有不悦：“……嬷嬷！璎珞身子不舒服。你们要查便查，但是小声些，别吵醒了她。
赵嬷嬷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无奈：“小姐未免也太宠这丫头了……也罢，既然身体不舒服，便让她睡着吧。”
她说完，便开始在屋内仔细的检查起来。
从房梁阴影到衣柜深处，哪哪都不放过。
甚至就连窗户也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被外力打开的痕迹。
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那张雕花木床上。
轻纱帐幔半垂着，看不真切。
谢婉儿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嬷嬷，查得如何了？总不能说那贼人躺在我的床上，然后我还一无所知吧？折腾了这大半夜，我也是要歇息的。”
“……”
赵嬷嬷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那层薄薄的帐幔上停留了约莫三息的工夫，终究是没敢做出掀小姐床帐这种逾矩的事。
她收回视线，躬身讪笑道：“是老奴叨扰小姐了……小姐宽心歇息，老奴这就告退。”
赵嬷嬷随即退出房间，将房间内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为首的小旗官听完，语气缓和了些，转头对福伯说道：“职责所在，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福伯连连点头：“老朽明白。但既是贼人，想来定是寻那无人僻静处躲藏。相府占地颇广，假山、园圃、库房、马厩等处，皆可藏身。老朽这就带各位官爷去别处细细查看，定不让那宵小有可乘之机。”
“有劳了。”
小旗抱了抱拳，转身对身后众人一挥手：“都去别处看看！绝不能让他逃了！”
“是！”
众人齐齐应声。
福伯在离去前，还特意落后几步，对几位嬷嬷和护院低声嘱咐道：“今夜不太平，你们几个就留在这，守好小姐的院子，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
直到院内再次安静下来。
秦忌才从谢婉儿的被褥里钻出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被褥间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和一股清冽的幽香。
不是胭脂水粉的气息，而是少女身上天然的体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直往人脑门子钻。
秦忌翻身下床，对着谢婉儿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多谢婉儿姑娘了。”
“是婉儿该多谢世子不杀之恩才对～～”
“……”
“长夜漫漫，世子难道就一直拿面具示人吗？”
“……”
秦忌闻言，只能苦笑着摘下面具。
谢婉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那还请殿下帮我解毒吧。”
“没毒。”
“那刚刚殿下喂我吃的是什么？”谢婉儿气呼呼的瞪向他。
明明自己都说了不会出卖他，甚至还把肚兜脱给他。
这比多少句誓言来得都要更可靠！
结果秦忌还是掰开她的嘴巴，硬往里塞了一颗药丸。
这人真的讨厌，他就没想过自己宰相孙女的身份是不能被人粗暴对待的吗，哪家的姑娘会被人掰着嘴巴往里面塞药？！
秦忌轻咳了一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是一颗糖丸而已。”
“……殿下还真是警惕呢，竟是连肚兜都不能打消你的疑心。”
傻子都能听出来的怨气。
要说谢婉儿才华横溢、文采斐然，秦忌是没有什么怀疑的，这满京城的人总不能都瞎了。
但要说她大度，秦忌却是不太相信的。
女生的本性就是记仇，这和她们的性情无关。
哪怕是知夏，平日里性情软糯得跟个兔子似的，逼急了也会恶狠狠的咬他一口，雪见更是会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
谢婉儿再怎么，也就是个小妮子而已。
就算性情清冷……又能清冷到哪里去呢？
刚刚被自己那样对待，要说全无计较，秦忌自己都不相信。
但这能怪他吗？
她若是一声不吭，自己了不起把她敲晕，事后她怎么做是她的事情，自己最多感慨一句「妇人之仁」，没有斩草除根。
但她就那么认出了自己。
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自己若是不表现得心狠手辣些，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在这种情况下，谢婉儿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给的台阶。
但她仍旧这样说，那就是纯粹的闹脾气。
秦忌斟酌着开口：“姑娘冰雪聪明，当知方才形势所迫，在下冒犯也是情非得已。姑娘此番援手之恩，必当铭记于心。”
“……”
谢婉儿闻言，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摇曳的烛火。
片刻之间，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
“世子既承情，那便好。婉儿既已做了这帮凶，总该有权知道，自己究竟帮的是怎样一桩事，惹上的又是何等麻烦吧？镇抚司全城焰火，大肆搜捕，阵仗如此之大，世子殿下所犯之事，恐非同小可。”
“……告诉你倒是无妨。”
秦忌偏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肚兜递过去，视线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不过，谢小姐是不是该先把衣服穿上？”
刚刚为了在嬷嬷面前演一出刚睡醒的戏码，谢婉儿身上只穿着一层轻薄的寝衣。
那相府千金的寝衣，料子自然不可能是寻常人家那等粗粝的麻布，而是极上等的贡品丝绸。
料子轻薄、柔软、贴身，在烛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
嬷嬷来去匆忙，肯定不会盯着谢婉儿的胸口。
但秦忌却是知道的。
白色那么浅，什么颜色透不出来呢？
现在该看的不该看的，其实都看了。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么贫瘠的。
估摸着和知夏也就半斤八两？
但考虑到年纪，知夏未必没有后来居上的可能。
谢婉儿就惨啦，日后若是成婚，孩子多半是要饿肚子的。
秦忌苦口婆心的「劝诫」：“……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尽管我是君子，但你也要注意避嫌啊，这次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
这人果然不好对付，她想。
谢婉儿震惊于秦忌的厚颜无耻，深吸口气，强压住翻涌心绪：“被男人碰过的衣服，婉儿是不会再碰了……殿下既是君子，还请转过身去。”
“……”
秦忌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到谢婉儿窸窸窣窣的换完衣服，重新坐回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秦忌。
常言道：最美不过灯前目。
谢婉儿离得近，眼眸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若是再搭配那「冷冰冰」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仙子落凡尘。
“殿下，可以说了……”
“此事说来话长，婉儿姑娘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眼熟。”
“这算是什么理由？”
我刚刚那个模样，亲娘也认不出来啊！
“殿下知道人出生之后，每日每夜都在生长，唯独眼睛是不会变的嘛？”
“所以呢？”
“……”
秦忌揉了揉眉心：“就算如此，这也不是你喊我名字的理由啊。”
换成姑姑，那没问题。
自己肯定不会杀她，认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成了同伙。
但谢婉儿……
遇见劫匪的时候，原本只需要老老实实的把钱交出去就行，偏偏有些显眼包抓着袖口问你是不是俺们村的二狗子？
这不是找死吗？
谢婉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烛火晃得她眼尾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清冷眉眼柔开些许，却半点不肯松口。
若不是这一袭黑衣，她还当真认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