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挺得意是吧？！”赵皇后凤眸含怒，抬手又要揍她。
但余光瞥见一旁的崇宁，正仰头看着自己和楚瑶打闹。
那是怎样复杂的表情啊。
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水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吐出一个泡泡。
眉宇之间非但没有半点惧怕，反而隐隐透露出一股子浓烈的期待，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兴奋。
细细想来，这种眼神她是见过的。
大概是十几年前吧，秦忌还在京城的时候。
如果是自己教训他们，那一般都是对楚瑶下毒手，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姑姑的带坏侄子，总不能越俎代庖的教训秦忌。
秦忌在一旁作壁上观，往往就是一副纯良的表情。
但如果是苏清鸢教训他们，那一般都是对秦忌下毒手，自己的崽自己揍，旁人也是不好说什么的。
楚瑶在一旁作壁上观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半点同舟共济的自觉都没有。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赵皇后顿时恼羞成怒，转身折了一根树枝下来，准备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蠢小孩，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啊！”
崇宁看到母后久违的掏出武器，「咻」的一下就往嫂嫂身后躲。
但母后的表情实在是太吓人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撩起嫂嫂的裙子往里面钻。
宋昭宁也是尖叫一声。
楚瑶哈哈大笑。
赵皇后瞪了她一眼，暂时没空搭理她，气急败坏的把崇宁踢溜了出来。
女人的裙子也是能乱钻的吗？
幸亏不是男孩子，否则受了胯下之辱，那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了！
刚准备揍她，转头就瞧见楚瑶十指交扣拢在身前，微微踮着半点脚尖，唇瓣轻轻微张，明眸亮晶晶的，眼底盛满了鲜活的期待。
那神情，竟是比方才的崇宁还要热切上三分。
你是小孩子吗？
赵皇后也是来了脾气，不想遂了她的愿。
提溜着崇宁拎到楚瑶面前，说道：“……你带她去换衣服！”
“啊？”
楚瑶顿时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娇声道：“嫂嫂，这种事情让宫女去做不就行了？我自己的衣服都是嬷嬷替我换的。”
赵皇后微微眯起凤眸，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我说，让你去。”
“……”
楚瑶缩了缩脖子，看出嫂嫂眼中的汹汹杀意，连忙换了一副乖巧面孔：“好吧好吧～～我去换还不行吗？”
“顺便把你自己的衣服也换了！”
“……”
楚瑶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抹脏污，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又没有带衣服来。”
“那就穿我的！”
“那岂不是僭越？若是传到那群御史言官的耳朵里，肯定要参我一本。”
“！！！”
赵皇后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也是破天荒地爆了粗口：“……你刚刚和我闹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僭越？！赶紧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楚瑶自知理亏，也只能叹了口气，磨磨唧唧地挪动着步子，领着崇宁往寝宫走去，颇有些怨念地小声嘟囔：“你看，都是你爬那么慢，害得被嫂嫂发现……现在还要连累我帮你换衣服，下次等她不在了，我教你爬树，我小时候爬树比你快多了，秦忌都不是我的对手。”
“好啊！”崇宁期待无比。
“楚瑶！我听得见！”
“哦～～”
楚瑶再次感受到身后的杀意。
本想抱着崇宁溜走，但是尝试了一下重量，还是选择牵着她一路小跑离开。
看着那一大一小狼狈逃窜的身影，赵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转过头看向宋昭宁，问道：“崇宁之前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这样胡闹的吗？”
宋昭宁闻言，赶忙敛容正色，恭恭敬敬的答道：“世子还是很稳当的……轻易不让崇宁涉险。姑姑若是胡闹过了头，世子也会教训她。”
“你懂什么？最可恶的就是他！”
赵皇后没好气地拂了拂衣袖，冷哼道，“楚瑶如今这副油盐不进的惫懒模样，归根结底，还不是他娇纵出来的？真是气死本宫了。”
“……”
宋昭宁低头不语。
很快，楚瑶和崇宁换了一身衣服回来。
宋昭宁拿着书本带崇宁在一旁诵读。
勤奋好学的小朋友就应该克服困难，在这样的天气里认真学习。
只是崇宁不识字，所以每次都是宋昭宁念一句，她跟一句。
但宋昭宁认的字其实也不是很多，所以读起来难免磕磕绊绊。
赵皇后看向楚瑶，端坐问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找你来吗？”
“啊？”
楚瑶装傻充愣：“是不是崇宁进步显着，所以要来夸夸我们？”
“你还真敢说啊？我问你，你之前都瞎教崇宁什么呢？”
“你是要训我吗？”
“你不该被训吗？”
“或许吧，但不应该是现在，你没有听说过七不责吗？”
“你还知道七不责？！”
“当然！”
楚瑶掰着手指，理直气壮道：“现在周围这么多人，「对众不责」，我已经知错了，「悔愧不责」，刚刚我看崇宁爬树的时候很开心，本应该「欢庆不责」，但你还是揍了我，我很伤心，你再咄咄逼人，那就犯了「背忧不责」，今晚肯定吃不饱，睡不香，就是「饮食不责」和「暮夜不责」，最后生病，还有「疾病不责」。”
“你——！”
赵皇后咬牙问道：“那你没听过五不怨？”
“没有！”
“？？？”
赵皇后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总之以后你和秦忌给我安稳点，别总是给崇宁灌输一些乱七八糟的……她还小，分不清道理和玩笑。”
“皇嫂说这话可就偏颇了。”
楚瑶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娇声道：“我倒觉得崇宁如今这般活泼机灵，当真是可爱得紧。而且瞧她如今的行事作风，感觉长大了以后，颇得我的几分真传呢～～”
赵皇后冷笑一声：“像你一样嫁不出去吗？”
“……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嫁不出去，我是不想嫁，京中哪有配得上我的人？”
“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陛下与本宫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相看了多少青年才俊。难道他们都配不上你不成？”
赵皇后伸出玉指，一桩桩一件件地开始数落起来，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远的不说，便说那老礼部尚书的嫡长子。当年也是名动金陵的探花郎，生得是面如冠玉，一首《江南春赋》连陛下瞧了都连连称赞。可你倒好，嫌人家生得太白净，像个面团捏的没有阳刚之气。”
“……”
“还有明德侯府的世子，自幼在军中磨练，妥妥的将门虎子。可你倒好，嫌弃习武之人粗鄙，觉得他说话嗓门太大，生怕成婚后被他的呼噜声给震聋了耳朵！”
“……”
“再不济，天底下的名门望族那么多。总能相看中一个吧？但你说这种门户出来的男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引经据典，活像个私塾里教书的死板老夫子，跟他在一块儿过日子能把人活活闷死！”
赵皇后越说越气，末了，冷笑一声睨着她：“文不喜欢，武不喜欢，世家大族也瞧不上……本宫倒想问问，你究竟想找个怎样的神仙人物？只要你开口，我和陛下无有不允！”
楚瑶眼神一亮：“……真的无有不允？”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楚瑶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撇撇嘴：“……还是算了吧。”
高祖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