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世子是有顾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大师难不成要我做那不孝之人？你就不怕我娘过来再拆一次大殿？”
“佛门广大，亦有俗家弟子之法。施主若尘缘未断，可先做一记名沙弥。待到他日施主大彻大悟，再行剃度，亦是不迟。”
秦忌翻了个白眼：“还是不成，你们和尚庙里的伙食太差，整日里青菜豆腐、不见半点荤腥。”
“世子此言差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倘若心中无佛，斋戒食素也无用……世子心中若有佛性，纵使是日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又有何妨？只是莫被旁人瞧见就行。”
“？？？”
嘿！这老和尚什么意思？
来真的？
“那能娶妻吗？”
“这个却是不行。”
“那你还说个锤子！”
秦忌翻了个白眼，果断拒绝：“大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入京的时候，途中遇到一个和尚，我问他，若是他有一头牛，愿不愿意赠给穷苦百姓，他说愿意。”
“……”
戒色闻言，微微颔首，指尖缓缓捻过念珠。
“然后我问他，若是他有一栋房，一亩地呢？结果他还是说愿意。”
“……”
“最后没办法了，我问他，那如果他有一个馒头，愿不愿意赠给旁人，他却使劲摇了摇头，大师可知为何？”
“……”
戒色眉头微蹙，指尖念珠顿了半分。
秦忌低叹一声：“因为他真的有一个馒头揣在怀里。”
“哈哈哈！”慕清寒猖狂大笑。
寻人晦气这种事，还是得秦忌来。
换成苏清鸢就很不体面了，除了会动手还会什么？
泼妇！
戒色摇头苦笑：“施主终究被红尘浊世迷了眼。看不透那红粉骷髅之理。”
“大师尝过女人的滋味没？”
“世子慎言！”
“那你自己都没尝过，也敢说自己看破？你若是有了妻儿还能剃度，那我才佩服你呢……”
慕清寒向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适时捧哏：“佩服什么？”
秦忌冷笑一声：“佩服他厚颜无耻啊，为了自己一时之念，祸害妻儿父母，这种人在佛门看来，是有佛性的，但在我看来，却是渣滓。况且佛门修的佛太小气，我瞧不上。”
戒色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世子何出此言？佛法浩瀚，如何小气？”
“这还用说吗？你们修佛，讲究的是闭门苦修，斩断红尘，求一个自己清净解脱。但这人间生老病死、战乱不断，你们不去改变这世道，只求自己先上了那艘解脱的船，顺便劝船下快淹死的人别挣扎，闭上眼等死，好修个来世。这不是小气是什么？”
戒色眉头一紧：“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今生之苦，皆为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若执迷于在火宅中修补，不过是缘木求鱼、越陷越深。唯有斩断红尘因果，方是唯一生路！”
“大师……这话与旁人说说就行了，你跟我说什么？我是正儿八经砍过人头，救过百姓的。吾辈儒生，求的是「修、齐、治、平」，修的是今生今世，若随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何来拜佛呢？”
“哈哈！”
慕清寒再次笑出声来：“这话我爱听，拜佛拜佛，拜什子佛！”
圣人威压一出，风止，树静。
戒色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而后起身离开。
慕清寒不忘提醒：“别忘了我的两头小野猪！”
“……”
戒色脚步踉跄了一下。
秦忌看着他沧桑的背影，一时竟有些「不忍」，忍笑笑问：“……老秃驴是不是觉得咱们俩无理取闹啊！”
“胡说八道的是你，关我何事？”
“你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太现实了吧？”
“……”
慕清寒置若罔闻。
秦忌追问道：“那说好的金刚不坏呢？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了？”
“难不成你还真想拜入佛门？”
“想啥呢？我就是个俗人，放着娇妻美妾不要去出家？肯定不舍得啊……”
他若是剃度出家，有多少人得心态爆炸？
再者说了，有句话叫做「食髓知味」，现在让他戒色，那是难如登天。
“不过我以为你会威胁他呢……到时候就算佛陀露面，只要你替我压阵，别让佛陀再冷不丁的给我一记，单挑我是不虚的……”
“真不虚？”
“应该吧，王八会咬人，但是和尚不会。佛门都是些防御性的功法，打不过撤就是了。”
“你想多了……”
慕清寒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嫌弃道：“苏清鸢不要脸，我还要呢！她就是小门小户惯了，瞧见自己没有的就想要。”
“也不能这么说，我娘只是想博览众长而已。”
“得了吧！佛门的金刚不坏，入门是简单，只需熬炼皮肉筋骨即可，但若想大成，非佛门弟子那就是痴人说梦，瞧见老秃驴刚刚身上金光闪闪的没有？那都是愿力，你哪来的愿力？”
武者磨炼自身，道门则依托天地元炁。
不管怎么说，都还是要靠自己努力的。
但是佛门是有宏愿的，一旦有人信奉，便源源不断地产生愿力。
愿力可渡化、可镇压外道、可消灾解厄，是佛门独有的力量本源。
到了佛陀那个境界，那就是无时无刻都有愿力从天南地北投向西域，这才是他对阵起来生生不息的根源。
“那你刚刚还开口索要？”秦忌满脸不解。
慕清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道：“我要了，他没给，那就和我没关系了，日后苏清鸢就是知道了也怨不了我，否则肯定免不了絮絮叨叨……”
“……”
秦忌嘴角抽搐，一时竟无言以对。
“日后你若是与佛门交手，寻常的僧众还则罢了，越是高僧就越要警惕。虽说佛门功法杀伐不重，但若是逼急了，将所有的愿力一股脑的砸过来，那也够你吃一壶的。如果单看这一招，蒙戈都不是佛陀的对手……”
“真的假的？攻守都无敌，那佛陀岂不是最强圣人？”
“想得美！愿力是要时间积累的，他也就这么一招，谁家圣人没有同归于尽的法子？武夫虽然粗鄙，但蒙戈若是搏命，那就是一力破万法。”
“那你呢？”
秦忌被勾起了好奇心：“道门全是软绵绵的术法，搏命的法子是什么？”
“想知道？”慕清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秦忌诚实的点点头。
“不告诉你，之前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的是老武帝，可惜啊，老头子用出来之后，他当场就陨落了。”
“……”
瞧着慕清寒的得意洋洋，秦忌默默翻了个白眼。
归根结底，有了核武，就是流氓。
“秦忌……我问你，若是有朝一日，天下无圣，你觉得儒释道武，最惨的是谁家？”
秦忌闻言，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而后摇摇头。
慕清寒轻笑说道：“……是道家。”
儒和武，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落寞。
哪怕有一日儒家失了天命，没办法再代天子治国理政，但只要仁义道德的根骨还在，就总会有读书人代代传承下去。
武道就更别提了。
就连灵智未开的飞禽走兽都免不了弱肉强食，更何况人类呢？
甚至就连佛家，也不会落寞。
因为佛门赌的是世道越来越坏。
只要这人间还有天灾人祸，只要还有百姓颠沛流离，他们求告无门，就难免会心生皈依之心。
苦难不绝，佛门香火便永世不熄。
而道家赌得是世道越来越好，并不在乎香火如何繁盛，自己独坐山中修行也是乐在其中。
秦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一但天下无圣，世间修行之法皆成屠龙技，道家的群众基础最薄弱，所谓「清静」很可能会变成「无为」，最后怕不是只能靠算命、摸金来养家糊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