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急伤身。”
秦忌随手拾起一支白玉簪，通体剔透，簪头雕着一朵半绽的白梅。
“这枚簪子喜不喜欢？”
“我说了不用首饰的。”
岳缨偏过头，小声哼道：“……平日里当差巡街跑起来，头上插着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碍手碍脚的。”
“那岂不是明珠蒙尘？”
秦忌轻轻拨开了她垂落的发丝，随手将发簪插入其中。
然后又从托盘里挑出一串金丝流苏挂在簪尾。
只是岳缨的头发早在刚刚捉贼的时候就已经散开了，现在一点束缚的力道都没有，只能粗略看一眼成果。
流苏摇曳着，与岳缨那张娇艳的脸庞交相辉映，竟衬出了几分难得的娇柔。
两人贴得极近，秦忌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岳缨那慌乱而剧烈的呼吸声，扑在自己的胸膛上。
“嗯……果然蛮好看的，就是这衣服太丑了一些……高祖当年给镇抚司的飞鱼服弄得那么好看，怎么就忘记捕头了呢？”
“……”
“若是换成之前在你家府上穿的那套裙子，那就没有违和感了……你那套裙子真的蛮好看的～～”
岳缨闻言，长睫轻轻颤了颤。
她似是没想到秦忌会突然提及那日在府里的着装，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抹淡淡的嫣红。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抬眸斜斜剜了他一眼，冷哼道：“只是裙子好看？”
“你说呢？”
秦忌挑了挑眉，取下那枚玉簪在她发鬓边比划了一下，眼底笑意更浓。
岳缨微微咬了咬下唇，心中升起一丝被逗弄的不悦与娇嗔，偏过头去躲开他的动作，没好气道：“……你夸人就夸到底，会死吗？”
“夸你，你又不领情。”
秦忌收回手，反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挑眉笑道：“那你觉得我是不是英俊潇洒？”
“呵！”
“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跟我计较？”
秦忌向前跨了半步，凑到她耳畔，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调侃：“也就是你现在还没嫁给我，否则……”
耳边的热气让岳缨娇躯微震，泛起一阵酥麻。她微微退后半步，警惕地抬眼瞪着他：“否则怎样？”
“我会shui服你的。”
岳缨眯了眯眼，表情相当危险：“睡服？”
秦忌连忙举起双手，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说服！你的思想别那么龌龊行不行？肯定是跟你摆事实讲道理啊，我的长相和娘亲有八成相似，当年我娘女扮男装，闯荡江湖的时候，不知道勾得多少世家小姐倾心，那我和丑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明明是你故意让我往龌龊的方向去想！”
“你要这么觉得我也没办法，不过我真心觉得这簪子挺好看的……”
这年头，人人都是黑长直。
但与村妇满头虱子不同的是，岳缨这种身份，头发都是经常护理的。
“你这头发平常洗起来很麻烦吧？”
“……”
提到这个，岳缨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烦闷。
她伸手将鬓前的一缕乱发挽到耳后，轻叹道：“嗯，别人簪完发，动辄几天都不乱，但我整日在外面跑，一出汗就黏糊糊的，所以很讨厌夏天。”
男生几天不洗澡，身上的味道叫「阳刚之气」。
女生几天不洗澡，那就不知道要被人怎么在背后念叨了。
“那买一个咯，以后早晚用得着。”
“真不用了。”
岳缨连忙伸手拦住：“我娘走得早，从小就没人教我簪发，我也懒得学……上次穿裙子都只是束了个发，你替阿芷买吧。”
“不对吧？我听阿芷说，她娘走得也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你帮她簪发的啊？而且簪得很漂亮。”
“！！！”
岳缨娇躯一僵，被戳破了秘密，俏脸微微发烫，有些别扭地转过身去，小声道：“我是姐姐嘛，肯定要帮她啊，但帮人簪发和自己簪发是两码事，反正我到现在都没学会。”
“你是根本就懒得学吧？”
秦忌觉得自己看穿了她。
为了照顾阿芷，哪怕失败再多次，她也能耐着性子学会怎么梳头；可轮到了她自个儿，却嫌麻烦，宁愿拿一根发带草草一扎便了事。
“要你管。”
岳缨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抬脚踩了他一下，却没用多大力道，只似娇嗔。
“行吧，到时候看见别人都有礼物，你别嫉妒就行。”
“我嫉妒这个做什么？”
“……”
秦忌耸耸肩，也没多说，挑了几个合眼的首饰，让掌柜的打包。
两人走出店门没多远，就听见阵阵招揽的声音。
“上好的首饰，瞧一瞧、看一看了……”
秦忌瞅一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在摆摊。
但摆在地摊上的能有什么好首饰？
秦忌头也没回，继续走，然后发现身边好像掉了个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原来是岳缨掉了。
岳缨按着胸口蹲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在地摊上挑挑拣拣。
秦忌看着她的小动作，心想：岳缨到底还是女孩子。
按着胸口再弯腰，是羞涩而自矜的感觉。
男人一般都喜欢假小子，哪怕做不了恋人，做朋友也是极好的。
当然，这里的假小子是有特定约束的……
胸大、脸俏、腿长。
然后身体好，能扛活，没有那些叨逼事，听得懂人话。
但你如果真的长得像个男人，然后性格还粗犷，那就避之不及了……我又不是老蒯。
如果思绪再延伸出去。
为什么大家对假小子的包容，要比娘炮多得多？
因为对社会来说，假小子在基本具备女人的功能的同时，还可以部分承担男人的功能。
而娘炮既不是大多人印象中，那个合格的男人，也不具备女人的功能。
一个人，一个群体，其社会地位基本上取决于其对其他社会成员的价值、功能、作用。
漂亮的小男娘反倒更顺眼一些。
秦忌这么想着，走回来想把岳缨捡起来。
但岳缨不想走，拿起一个发环问道：“这个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这可不是寻常物件！”
“？？？”
岳缨愣了愣，她只是单纯觉得这发环卖相比较符合心意而已。
这么热的天气，头发若一直披散着，脖子都要捂住痱子来了。
难道这玩意儿大有来头？
摊主却未察觉，立马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这可是明空寺高僧亲手开过光的，用的是西域传来的檀香木，在寺里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戴在身上，能消灾祛病、逢凶化吉，往后的日子保准平平安安！”
岳缨微微蹙眉：“既是明空寺出来的，为什么在这里叫卖？”
“欸！姑娘，这叫物以稀为贵，寻常香客若想求得，那都得去明空寺门前排上三天三夜的长队，哪里轮得到咱们普通老百姓？小人也是耗费了天大的代价求了出来，再转赠给有缘人罢了。姑娘若是不信，您凑近了闻闻这成色与香气！”
摊主把发环递到岳缨面前，岳缨凑近闻了闻。
“确实有股檀香味。”
“就是嘛！这可是好东西，我也就弄了这么一件，今日姑娘有缘碰上，那是福气！十两银子便卖给姑娘。”
“十两？！”
“……”
“能否......便宜些？”
岳缨罕见的人穷志短起来。
她自己的俸禄，一年也就堪堪十两而已。
“……”
摊主立刻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姑娘，这可是高僧开过光的！哪里贵了？我要不是看姑娘面善，这价都不会报！”
“……”
岳缨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秦忌凑近了，皱眉问道：“这真是从明空寺出来的？”
“当然。”
“那是哪位高僧开的光？哪个殿里供奉的？”
“这我怎么知道？我急急忙忙的求了就回来做生意了……”
秦忌接过之后掂了掂：“少来！这重量也不是檀木，多半是什么杂木染了香料……但算了，我也不是来砸你生意，喜欢就是喜欢，你说个实价，我们买了。”
摊主一听，咬牙硬撑道：“这就是实价！”
“是吗？你难道认不出来这姑娘身上的官服？玄阳律明明白白的写着……凡诸物行人，评估物价，或贵或贱，令价不平者，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凡造器用之物，不牢固、真实，及绢布之属纰薄、短狭而卖者，笞五十，其物入官。”
摊主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那就一两。”
“一钱吧……”
“我这进价都要三钱呢！”
“那就三钱吧。”
摊主哭丧着脸：“公子好歹再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