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难理解，徐家姑姑肯来，并非是婉儿的面子……先前世子殿下入京时，与小公爷闹了些不快。更何况两家还有「旧情」，世子入京这么久，也不说去府上拜会，如今有机会，自是要来看看的……”
“这……”
秦珩听得此言，一时之间，脸色也有些难看。
转头看向秦忌，苦笑问道：“忌弟要不避一避？虽说徐允那事儿，是国公府的不是……但终究是徐允的过错。可她却是与燕王叔有恩怨的，而且辈分还高，这要是见了面，怕是有些不太好办。”
“父王的过错与我何干？实在不行，我陪他一起骂就是了……想必父王不会介意。”
“世子所言极是！”
谢婉儿嫣然一笑，微微颔首：“徐家姑姑向来胸襟开阔、温婉大度，岂会真与晚辈计较？待会儿见着徐家姑姑，我也会帮殿下美言几句的。”
“那孤随你一道去吧？”
秦珩当即开口。
或许是觉得自己过于殷勤，失了身份，连忙又正色敛容，找补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孤也是太子，徐家姑姑总该给我些面子。”
“劳烦殿下了……”
秦忌拱了拱手，目送二人离开，转头看向一旁委屈的「小媳妇」。
小媳妇长舒一口气，无意识的蹙眉抱怨：“世子，你总算来了！”
秦忌唇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笑问：“……怎么听着有点委屈，是被人欺负了？”
“那倒没有，就是一直坐在这，没人跟我说话，有点无聊。”
尽管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领着崇宁去公主府，和世子也是每天都能瞧见，但场合不同，感受就不同。
在公主府的时候，世子是「锦上添花」，总能说出一些让人心情愉悦的话……哪怕只是看着他和姑姑打闹，心里也有一种岁月静好，人间值得的感觉。
但现在就是「雪中送炭」了，瞧见他，顿时跟有了主心骨似的，比太子在的时候还要安心。
秦忌环顾四周，挑眉笑道：“这不到处都是人？你是堂堂太子妃，谁敢不给你面子？”
宋昭宁绞着衣角：“……可我都不认识她们，之前宫宴上见过几面，也没聊上几句，有些长相相似的，我到现在都分不清是谁家的姑娘。”
“哪有上来就认识的？你不聊，再过十年也还是不认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身为太子妃的自觉呢？随便找几个顺眼的让她们留下陪你就是了……你还怕她们不乐意啊？她们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呢～～”
旁人又不知道太子与她相处的「内情」。
那眼下的太子妃，就是他日的皇后娘娘，是可以吹枕边风的。
但凡女眷，又没有功名傍身。
长相、才华都是假的……只有家世是真的。
谢婉儿若是没有个宰相外祖父，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声名。
如果这时候，能和太子妃成为「闺中蜜友」，莫说是对自己了，就是对整个家族都是极大的助力。
她们肯定也很想跟宋昭宁亲近，只是无从下手。
恐怕她们心里也觉得奇怪，这太子妃明明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每次见面都是端坐，平常没什么明显的喜好，就连话都不怎么说，瞧着比谢婉儿还有清冷。
无欲无求也太难伺候了吧，难怪会被选中做太子妃云云～～
“……是吗？”
“你说呢？”
“……”
宋昭宁抿了抿唇。
本来瞧见他这副龙章凤姿的打扮还有些别扭，可能是因为正值盛夏，身体有些燥热……但是一听他说话，那种微微带着训斥味道的语气，宋昭宁便觉得舒服了。
“可我跟她们聊什么呢？来之前，太子让我离她们远些，免得自曝其短，还说什么「近之则不逊」，怕她们只是面上恭敬，背后却悄悄嘀咕。”
秦忌闻言失笑，漫不经心地问道：“……谢婉儿刚刚嫌弃你了吗？”
“没有啊，婉儿姑娘很有耐心，有些礼仪我确实是记得不太清……之前她们来的时候拜会我，我都是点点头就算了的。”
“那谢婉儿都没嫌弃，她们凭什么嫌弃？随便念过几本书，识几个字，还真当自己是才女了？”
“难道不是吗？”宋昭宁皱眉问道。
她在这种事情上，屡屡露出「人穷志短」的表情。
“……当然不是，你自己吓唬自己做什么？能被陛下和皇后娘娘选中的人，难道还不如她们？”
“她们不是因为家世没办法嘛？”
“得了吧！那京城符合条件的姑娘也很多，怎么偏偏选中你？”
「才女」这个称呼，属于这个年代女子的时尚轻奢。
短短两个字，蕴含的意思很多。
首先就是家世，小门小户可出不了才女，最多也就是有点才情。
普通人家也不会在意自己的闺女会不会吟诗作对，那么想要戴稳这顶高帽，都是门当户对的情况下相互吹捧。
文艺圈的事情，再过一千年都还是这个烂糟样。
其次也能暗戳戳的体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
至于别的，大概也有抬高身价的原因在里面……
男耕女织的家庭模型用了几千年，男人承担主要的体力劳作，女人承担次要的体力劳作，以及操持家务。
但是顶着个「才女」的名头，你总不能让才女去操持家务、洗手作羹汤吧？
所以同为九品芝麻官，看似门当户对，但只要对方的闺女有「才女」之称，男方就会知难而退。
玄阳的俸禄里。小门小户可养不起那么多仆人，嫁过去终究是要做事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未嫁人的女子中，「才女」要多得多的原因。
已经嫁人的才女，目的已经达到了，相夫教子就是，何必掺和那些？
像谢婉儿这种有真才实学的，反倒是极少数，根本不需要旁人吹捧，哪怕跟谁都不对付，也没人能昧着良心说她不是才女。
秦忌这番言论一出，身侧的岳缨和萧芷都拿目光望着他。
萧芷喃喃道：“我之前倒是没想这么多，殿下真是一针见血……”
秦忌也就哧哧笑出声：“假的，有以偏概全和夸大其词之嫌。门第是读书的便利，却不是才情的源头。读书明理，何曾与操持家事相悖？旁人先预设「才女不能做家务」，才生出这许多婚嫁上的顾虑，并非女子本身骄矜，甚至很多都不是本意，而是父辈为了寻一桩好婚事，强压上去的……女子得了才名，一辈子装模作样也是很为难。”
“不是啊！”
岳缨倒是来了兴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京中那些女子，确实是很多虚伪做作的！”
“看看！自己和才女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现在听见我这么说，就连声附和，通过贬低她人来抬高自己。”
秦忌说完。
萧芷笑了出来，岳缨鼻头轻轻一哼：“你滚！阿芷刚刚不是也附和了？不过附和完，还偷摸看了你一眼……哼！以我对她的了解，起初肯定是因为自己不是才女，不会吟诗作对，所以听见你这么说还挺高兴的……但转念一想，到底是有才艺傍身，谁说非得吟诗作对才是才女？琴棋书画难道就不是了吗？”
被戳穿小心思的萧芷面颊爆红，辩驳道：“我没有……”
“你脸都红了，撒谎可耻！”
“我这是被晒得。”
“呵呵！”
“哎呀！”
萧芷恼羞成怒的去捂岳缨的嘴巴。
秦忌看着两人打闹，转头看向宋昭宁：“……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有多优秀了吧？”
宋昭宁微微仰起脑袋，小声嘟囔：“那世子干嘛还总说我是愚蠢的嫂嫂？”
“因为和我比起来，你就是愚蠢的。”
刚刚太子对待谢婉儿那么殷勤，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身为当事人，难道感受不到区别对待？！
或许还真感受不到……
秦忌看不出多少唏嘘感慨和哀怨的自怜自艾。
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正是因为她的愚蠢，才依然保留着那份质朴的娇憨。
否则整天被贬低，真要计较起来，她连个靠谱的娘家都没有，指望谁给她撑腰？
“……”
宋昭宁噘了噘嘴，没有多说什么，但眉眼总算是舒展开了。
岳缨闹着闹着，看着秦忌脸上那一抹欣慰的表情，心中警铃大作！
哇！这色胚不至于吧？
仗着自己没办法被灭九族，居然连太子妃也敢勾勾搭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