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堤浮翠,软絮飞晴,阑干漫染芳韶……”
虽已是盛夏,但弦音泠泠漾开,伴随着少女席地抚弦,曼声歌吟,竟也有了几分春意阑珊的感觉。
少女玉指轻拢慢捻,垂着眼帘,并未如宫廷乐姬那般频频抬头以目送情,而是全然浸在词句意境之中。
因为这首词乃是刚刚太子殿下,拗不过徐家姑姑的盛情,随口作出。
那既是太子的诗词,怎可敷衍对待?
当然要做出一副「细细品味、静静揣摩」的模样。
秦珩此刻端坐于主位之上,听着那婉转的歌喉,频频颔首,同样做出一副「欣赏」的模样,但目光却若有若无的往谢婉儿那边飘。
“莫惜余欢,尊前重约,记取绿阴幽草。算游蜂惯解寻香,怎省得东风自老……”
平心而论,这首词倒也算不得如何惊艳。
但在这种闲适场合,即兴吟成这般模样,已足显风雅。
「莫惜余欢」化用莫惜尊前。
「绿阴幽草」是春末夏初意象。
「算游蜂惯解寻香」,是传统诗词里的现成比喻,单名句就有游蜂酿蜜窃香归;游蜂辛苦事芳菲,嚼蕊偷香酿蜜脾;堪叹粉蝶寻香,游蜂酿蜜,也被韶光饵等等等等……
创作之时频繁借用前人诗句,算是秦珩的一个特点。
能够彰显自己的博览群书。
只是谢婉儿不太喜欢这种,到底没有惊艳的感觉。
“……长记游冶平生,金鞍玉勒,曾踏遍城南古道。看朱户飞花尽落,犹自向画桥倾倒。”
“……”
谢婉儿沉默着听完这首词。
上段春晚尊前劝约,叹蜂不知春老;下段倒是少年游冶,金鞍踏遍城南,而今朱户花落,画桥空倚。
一收一放,都是「欢余春老、旧游难再」的调子。
「游冶」出自《蝶恋花》中玉勒雕鞍游冶处,「长记」则是长记秋晴望一类用法。
金鞍玉勒就更多了。
《公子行》中金鞍玉勒照花明,《忆秦娥》中金鞍玉勒争年华。
「曾踏遍城南古道,看朱户飞花尽落」,应该是出自《御街行》中晚春盘马踏青苔、树底人家朱家。
唯独「犹自向画桥倾倒」这一句,算得上原创。
画桥是前人常用词,只是倾倒作流连倾心解,偏话本小说气。
传统文风里,「倾倒」多作佩服、颓倒讲,不这么配画桥,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而且这股游侠少年气,给人的观感不太真实。
太子出行不是马车就是轿子,就没怎么骑过马,换成秦忌来还差不多。
但如果抛开这些都不谈。
如此多的典故杂糅在一首词里,怎么都算得上是一首好词了。
曲终弦绝。
徐家姑姑含笑称赞,秦珩便适时地摆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温言谦逊一番。
等到谢婉儿称赞的时候,就摆摆手主动将这首词踩到地里,说自己用典太多,工于匠气,不过尔尔……满满都是殷勤的味道。
徐棠听着太子这副迥异的态度,难免多看了一眼。
转头再一瞧,崇宁眼巴巴的望着盘子里的糕点流口水,但是昭宁不让她吃,隔着衣服一个劲的帮她揉肚子。
随后无意间一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与无奈……然后低下头,继续帮崇宁揉揉肚子。
徐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多言。
“……婉儿一直拎着的这个食盒是做什么?”
秦珩冷不丁的问道。
他其实来的时候就想问了。
历来像这种提拿杂物的小事,素来都是丫鬟的活计,堂堂谢家大小姐,哪里有亲自动手拎着食盒的道理?
“……做多的蛋糕。”
秦珩挑眉笑问:“那为何不让璎珞拎着?”
谢婉儿面无表情:“她是个嘴馋的丫头,交给她拎着,肯定一个不留神就吃完了。”
“是!我忍不住。”
璎珞撇了撇嘴,一脸委屈的表情。
秦珩只以为璎珞的委屈是因为「不得食」,故而宽慰道:“你家小姐也是为你好,小小年纪食糖太多,容易得消渴症,届时神仙难救……”
“……”
“不过坐这么久,孤的确是有点饿了,不妨给孤尝尝吧?”
秦珩说着,自顾自地提起食盒。
谢婉儿黛眉微蹙,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拦,但碍于「男女授受不亲」,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蛋糕怎么瞧着跟旁人吃的不太一样?”
旁人吃的,皆是色泽金黄、甜香扑鼻、蓬松诱人。
但是这块,卖相丑陋,塌陷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半点松软的质感都全无,表面的奶油抹得歪歪扭扭,倒像是一团胡乱糊在死面饼子上的劣质猪油膏。
“好的都留作奖品了,这个本就是做坏的……”谢婉儿伸手将食盒收回,浅笑道:“殿下想吃还是回宫让尚食监做吧,世子不是都将配方给崇宁公主了吗?”
“……”
秦珩闻言莞尔,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正是!父皇和母后亦是赞不绝口。孤竟不知,忌弟于庖厨之道还有这般巧思。”
“……”
“不过话又说回来……孤近日听闻一桩趣事,说婉儿如今制作蛋糕的手艺,亦是十分精妙。”
“???”
谢婉儿眉梢微蹙,问道:“殿下从何处得知?”
“前些日子早朝完,孤有点事想与谢相商量,邀他一起用膳……哪知谢相却婉言推却,言说上朝之前,已尝过婉儿亲手做的蛋糕。言语之间,同样是赞不绝口。”
“……”
秦珩顿了顿,继续娓娓夸赞:“谢相身居相位,见惯四方珍馐御膳,寻常吃食早已难入他口,却对你亲手所制点心这般称许,抛开爷孙之情,足见手艺不凡。更难得的是,你身居闺阁,不耽于脂粉嬉游,反倒肯亲手操持庖厨,制此点心奉于祖父,这份孺孝之心,更是难能可贵。世间多少世家闺秀,只知坐享锦衣玉食,鲜少侍奉长辈。婉儿既有这般才情,又存这般孝意,实在叫人赞叹。”
“不知日后,孤可有幸,也尝一尝婉儿亲手做的蛋糕?”
“……”
谢婉儿浅浅一笑,算作答复。
随即说道:“殿下,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婉儿体弱,连日筹备诗会,身体有些困乏,可否先行告退?”
“现在?”
秦珩愣了愣。
但见谢婉儿果然是一副疲累的模样,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婉儿起身,默默离开。
璎珞长舒一口气,小碎步的跟上之后,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掏出一块枣泥酥。
谢婉儿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兜里不是只有黄豆吗?哪儿来的糕点?”
“奴婢刚刚和崇宁公主换的!”
璎珞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几分小得意。
谢婉儿满眼愕然:“小孩子的糕点你也骗?!”
璎珞连连摆手:“没有啊!是崇宁公主想吃,但是太子妃嫌她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帮她换的,奴婢哪敢开口?”
“……那这个呢?”
谢婉儿又指了指包里的另一块冰丝糕:“这也是崇宁公主给你的?她舍得?”
糕点也是有等级的。
像是枣泥酥,用料寻常,红枣、白面、饴糖,皆是府中常备之物,做起来不甚费工,此番备下极多,便是多取几块,也无人计较。
可这冰丝糕不同,里头要用上藕粉、鲜菱,还要取冰镇过的花蜜调和,物料珍稀,窖冰得来不易,出门在外备不了太多,寻常都是一人一块。
像是秦忌的那碟,就给了崇宁。
萧芷想把自己面前的那块给他,但被秦忌婉拒之后,就一人一半尝尝味道,然后岳缨又把自己的那块给萧芷,自己一口也没尝。
她也不是一直关注,就是恰好看见了而已。
璎珞听后,表情更得意了:“那倒不是,这个是我拿崇宁公主的糕点跟别的小姐换的……她们也想沾沾皇家的福气,但以为我傻,想一换一!奴婢怎么能吃亏?得一换二、一换三才行!数量不够就质量来凑!”
“……你倒是聪明。”
谢婉儿看着她那小算盘打得精明模样,不禁失笑。
璎珞虽然「愚蠢」,但在丫鬟的圈子里,还是很聪明的,混得风生水起,不愧是她的丫鬟。
“欸!小姐,我们不回去吗?”璎珞发现小姐走的方向不太对。
“腿都坐麻了,不着急,爬个山逛一逛。”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