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素心情很差。
徐棠的那枚信号弹，是她私人给她防身的……
因为她素有「善名」，平常闲逛的时候，路遇不平也会出手相助。
绝大多数时候，旁人知道她的身份，都会退让；但怕就怕遇见那种莽夫，莫说是徐国公的闺女，就是皇帝来了也敢冲撞。
徐棠若是一直习武，那倒是无妨，寻常小贼近不得身……可她只学了几年，而后就一直在家中读书，这种半桶水最是不让人安心。
有行侠仗义的心思，却没有维护自己的本事。
但有了这枚信号弹就不一样了，只要是在京城的范围内，百丈之内必有镇抚司，她也能在几息之内赶到。
可谁成想出了城也能遇到祸事？
随行的那些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她不在底下待着，跑到山上来做什么？
如今赶来已经很快了，但瞧见「案发现场」的时候，还是只看到地上横着的两具尸体，全都是被一击毙命……这显然不是徐棠能做到的。
而且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那枚信号弹上的味道被抹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这可是镇抚司的绝密，寻常的小贼根本就不知道。
再者，她缉凶查案这么多年……对贼人逃窜时留下的蛛丝马迹最是熟悉，可这次她追出一段后，却像是无头苍蝇，一丝一毫的破绽都看不见。
那两个小贼刚死不久，瞧着体内残存的气血旺盛程度来看，也就是下三品……那中三品的修为就能一击毙命了。
但那人可是还拎着徐棠的，轻功必然受制。
中三品武者绝无可能做到销声匿迹，唯一的可能只有上三品。
可即便是上三品，也终究是肉体凡胎，燕雀落木尚且微压枝桠……更何况是人呢？
“混账！”
黎素心急如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识如潮水般铺展蔓延，笼罩整片山林。
寻常人耳中的风声簌簌、草木轻摇，在她耳中却是风卷枯木的粗哑低吟，叶片交错的细碎嗡鸣。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黎素紧闭双眸，睫毛微颤，心底的焦躁与惊疑愈发浓烈。
就在她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瞬间睁大眼睛，身体快成了一道幻影。
“找到你了！！”
黎素身形如电，瞬息间便已跨过百丈之遥，眼中杀意凛然。
“小贼！受死！！”
但也就在此时……
咻——！！
一道空灵剑鸣自林间响起，音波震荡，压得周遭灌木杂草尽数俯身。
只见一道金芒猝然从林间冲出，初时如星芒，转瞬间便暴涨成一道长逾数丈的剑气。
剑光凝实，携着破金裂石的恐怖威势，死死锁定黎素心口要害，
黎素瞳孔骤缩，浑身汗毛根根竖起，猛地拧转腰肢，身形凌空侧翻半尺。
只差毫厘！
璀璨金芒贴着她的面颊、衣襟悍然掠过，凌厉剑气如霜似雪，削得她鬓边青丝寸寸断裂，拂过肌肤时，更是带来刺骨寒意。
但那道剑气余势未尽，轰然砸向她身后的密林。
轰隆——！
金芒撞上树干的刹那，狠狠爆裂开来。
耀眼的金光炸开漫天剑劲，细密凌厉的剑气如蛛网般纵横撕裂，顺着树纹疯狂蔓延。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整片的树木缓缓向着一侧倾倒。
巨响震彻山林，尘土枯叶漫天飞扬。
烟尘弥漫之间……
黎素稳稳落在枝桠上，暗自皱了皱眉。
好霸道的剑势！
好纯粹的剑意！
而且……金色内力？！
黎素循着剑气挥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夜行服的少女静静立于树冠之上，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眸。
等等！
少女？
黎素惊疑之中，稍稍安下了心，至少不用担心徐棠清白受损。
少女轻咳两声，扮作高人风范，淡然问道：“黎素黎大人……你追我做什么？”
黎素眸色一凝：“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啊！我还知道你出身清梧剑宗呢……”
少女轻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如今的掌门，当初练剑多年，却迟迟不得要领……虽是入门最早的几位，但境界远不如她的师弟、师妹，没少被人笑话！是我路过的时候，看在她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的份上，点拨了她一番，这才帮她通了心境，此后修为一日千里，在老掌门病逝之后，更是接替了宗主的位置，居然还依照我曾经教她的，改善了剑法。瞧你的年纪，应该喊她一声师姐，那她既然认我为前辈，你喊我一声师叔也就行了～～”
黎素闻言，语气骤冷：“一派胡言，你今年几岁？”
“武道一途，达者为先，我三岁的时候就比你现在强了！江湖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半都要喊我一声老大～～”
“……”
黎素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怒道：“人呢？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
“你刚刚带走的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你刚刚带走的！”
“我什么时候带走了？”
“？？？”
黎素如何听不出对方的挑衅之意？
如今也懒得再废话，身体稍稍往前挪了挪，右脚踩入腐叶黑土之时，脚尖骤然发力！
随着脚下踩出一个深坑，一点清光寒芒在前，身体几乎刹那横跨密林，劲气硬生生在地上拉出一条深坑。
呛啷——！！
持剑而立的少女，未见如何出手，身体已经倒飞而出，手中长剑精准的挡住了黎素的剑尖之上。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狂暴的气浪，只有如风铃般澄澈空灵的轻音。
黎素一击不中，继而换了剑招。
清梧十三剑，与寻常剑招不同，起落如梧叶逐风、流云漫空，招式看似轻柔无锋，实则绵密无隙，虚实难辨。
对阵之时，极难摸清套路。
但眼前的少女却总能以最简洁的招式挡住，甚至偶尔还击之时，反倒让黎素生出一种进退受制的滞涩之感。
黎素心头巨震，厉声质问：“……你从哪儿偷学的清梧十三剑？！”
“什么叫偷学？我说过，你们现在的这套剑法还是我帮着改良的，当初我也没想教她，但谁让她赌大小赢了我呢？没办法，人就是要愿赌服输……”
“……”
黎素还是不相信，用力咬了咬牙：“瞧你的身手，应该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报出名号！”
“我都蒙面了，你还让我报名号，你是不是傻？不过你可以叫我赌圣……”
“？？？”
听闻这荒诞名号，黎素心头不耐更甚，但碍于徐棠的安危，语气放缓几分，带着几分规劝：“听你的声音，年纪应当不大，何必误入歧途？你将那人给我，我可举荐你入镇抚司。”
“我什么时候误入歧途了？”
少女追问了一句：“你刚刚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那两具尸体吗？我是救她的，她中了毒，只有我能救。”
“不需要！把她交给我。”
“那不行，我得把她救活，不然没办法交代。”
“跟谁交代？”
“……”
少女自知失言，不再吭声。
见她神色躲闪，黎素皱了皱眉，再度欺身逼近，这次舍去清梧剑法的飘逸灵动，只求极致刚猛，一剑直劈而下，是最纯粹、最霸道的近身杀伐！
少女抬剑，从容抵挡。
双剑相交之时，两股积蓄的磅礴气劲轰然对冲。
轰隆——！！
蛮横狂暴的劲气瞬间炸开，周遭林地腐土、碎石尽数被气浪铲平，地面硬生生压出一片平整空地！
黎素双臂发颤，虎口剧痛难忍……
再看面前的少女，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这到底是哪来的妖孽？！
心神急转之时，黎素看着少女指尖游走的金色内力，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毫无理由地问了一句：“……你认识秦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