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啊……”
宋昭宁轻轻颔首，眉眼温婉澄澈。
“那你怎么？”
赵皇后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经意间轻蹙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违和感……
这么长时间过去，徐棠生死未卜，至亲之人都该心怀惴惴。
但她素来疼惜昭宁，肯定是不希望看见她顾虑太多的。
只是真的看见昭宁神色安然之后，又难免觉得她性情凉薄。
自己都还没劝呢……
换成别的女子，她反倒不会这么想，最多就是觉得对方体恤尊长心意，所以强颜欢笑，但昭宁哪里藏得住自己的心思？
她现在的开心是真的开心。
宋昭宁深吸口气：“……我昨晚想了想，世子和岳姑娘皆是智勇兼备之人，如今都去救人了……如果一点头绪都没有，肯定早就回来了，现在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说不定正在回京的路上呢？”
这番话还是秦忌昨晚教她说的。
尽管「智勇兼备」这个词有世子自夸的嫌疑，但说出来，就感觉自己特别有文化……
不过世子居然连这种事情也要提前嘱咐。
难道他觉得自己是那种，因为藏不住心事，然后被母后一眼看穿，最后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姑娘吗？
……他看人真准。
宋昭宁很服气的想。
赵皇后闻言，稍稍心安，眉宇间郁色散去几分，却依旧存着几分审慎，叮嘱道：“你能这般通透，倒也不枉你昨晚胡思乱想……只是徐棠一日不归，陛下心中定然焦灼。离了本宫这里，切不可安然自若，当收敛神色，稍存忧思。否则传扬出去，必遭猜忌非议，徒惹流言。”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宋昭宁垂眸应下，随后顺手捏了捏崇宁的脸颊。
因为刚刚用过早膳的缘故，吃饱喝足的崇宁，脸颊都显得圆乎乎的。
“来！崇宁，你把这一段念给我听听。”
“肚子饿了。”
“你刚刚才吃完饭！”赵皇后呵斥一声。
崇宁是猪吗？
猪还知道饱呢！！
宋昭宁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地挠了挠鬓角：“母后莫怪，这是世子惯出来的毛病……就是要奖励的意思……”
往常秦忌教授崇宁知识的时候，就是教一句、念一句，表现得好就喂一口。
宋昭宁一直感觉哪里有问题，但是说不上来。
直到某天看到宫中的妃子们喂狗，她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训狗的办法吗？！
但世子却不以为然，还说人本来就是动物，奖惩劝学，循性而为，无关高下优劣。
可恶！
照他的说法，萧姑娘就是对他太宠溺了，还有知夏、雪见她们……换成自己的话，就是世子若想轻薄，就要让他说甜言蜜语才行！
但赵皇后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起身去屋外折了一根柳枝回来，「啪」的一下摔在桌上：“……课业面前，岂容懈怠偷懒！你若再不老实，本宫便让你尝尝这「竹笋炒肉」的滋味！”
“！！！”
崇宁瞬间收敛所有顽劣姿态，捂着屁股，畏畏缩缩窝在宋昭宁怀中，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抿着小嘴，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诵读起来。
稚嫩软糯的嗓音虽不算流畅，却无一处读音错漏。
起初赵皇后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几句圣人之言而已……那些所谓的神童，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词，七岁熟读四书五经。
哪怕是秦珩，这个年纪也已经开始背诗了。
但崇宁却连字都认不全。
现在这样不过是中人之姿而已。
但是随着宋昭宁翻页，她就渐渐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崇宁现在识这么多字？”
“她只是认识拼音而已。”
“本宫瞧瞧……”
赵皇后接过书本，随便翻了几页，每个字的旁边都有奇异符号，形似蛮夷诡文。
她故意指了几行晦涩长句，抬眸示意崇宁。
昭宁不敢懈怠，拍了拍崇宁的小屁股。
崇宁盯着看了一会儿……依旧磕磕绊绊，却字字精准诵读而出，字音平仄无一偏差。
赵皇后眼底满是惊叹：“萧砚之这注音启蒙之法，竟有这般奇效？”
稚童启蒙最是麻烦，耗时数年也未必能识得千字，所以才需要注音……将学习的时间拉长到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看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届时就可将注音弃之不用。
萧砚之的这个方法，虽然初看不明所以，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符号……但考虑到崇宁学习的时间，所有的缺点在优点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还是萧姑娘教得好。”
宋昭宁连忙附和：“每日从不敷衍，崇宁坐不住，她便变着法子引她学。不单是识字，连规矩道理也一并教了，比太傅们讲的还容易懂。”
宋昭宁对崇宁的表现十分满意，喂了她半块桂花糕。
得了奖赏，崇宁瞬间欢喜起来，全然忘了方才被母后震慑的惶恐。
一边小口小口咬着，一边轻轻摇晃身体，偶尔还要哼两句不成调的儿歌，问些愚蠢的问题……很符合她的气质。
殿中静谧片刻。
赵皇后忽而眸光一动，想起一事：“你要不说我都忘了……秦忌是不是带萧芷去诗会了？”
“是。”
“若不是出了徐棠这档子事，陛下必然暴怒……”赵皇后轻轻蹙眉：“他还真是燕王的儿子！跟他爹一个性子！”
“……萧姑娘是好人。”
“良善与否，与出身境遇是两回事……等陛下腾出空，少不得一顿家法。”
宋昭宁听得心头微紧，轻声询问：“那母后可要劝一劝父皇？”
“不必！”
赵皇后摇了摇头：“萧芷悉心教导，有功于内廷，本宫自有厚赏，绝不埋没其辛劳，风光出嫁倒也不是不行。可秦忌恃宠肆意、行事轻狂，罔顾身份规矩、不知避嫌惹议，过错在身，便当惩戒，方能使其知收敛、守分寸。否则日后如何承嗣？！”
听闻此言，宋昭宁眼底浮出几分不忍：“那世子岂不是要挨揍了？”
赵皇后抬眸深深看她一眼，皱眉问道：“挨揍也是她自找的，你这么关心作甚。”
“儿臣只是觉得萧姑娘委屈……世子皮糙肉厚自是不怕，但萧姑娘肯定会觉得是自己牵连了世子……”
宋昭宁慌慌张张的敛了神色。
母后的这双眼睛有时候就像世子给人的感觉一样，要看进别人的心里似的。
只是世子真的能看透人心，而母后的眼神更威严，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那他就更应该挨揍了！你和萧芷关系既亲近，哪怕让你带着去呢？面上总好过他带着吧？”
“……”
宋昭宁松了一口气，终于糊弄过去了。
不对，应该说是解释清楚了，怎么能说糊弄呢？
糊弄是撒谎骗人。
想通了这一茬，好像就没有那么心虚了，还打了一个哈欠。
赵皇后见她倦意沉沉，摆手道：“罢了！看你困乏至此，不必强撑。且去偏殿睡一觉……若有徐棠消息，本宫即刻让人唤你。”
“儿臣遵旨。”
宋昭宁没有虚伪的客套，依礼起身，正欲移步偏殿，衣袖却被一双软软的小手紧紧攥住。
赵皇后见状莞尔失笑，柔声吩咐：“……你带着她一同去歇息吧。这妮子被你惯得不行。本宫素来严苛，你若不在，她肯定闹腾，届时免不了要挨揍。”
“好。”
宋昭宁温柔应下，牵着崇宁软软的小手，缓步走向偏殿。
路上，崇宁揉了揉自己肚子：“……嫂嫂你看！我的肚子鼓出来了！”
“我看你肚脐眼都要鼓出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姑姑啊？”
“梦里。”
“我昨天晚上梦见……梦见……”
“梦见什么？”
“……我忘了。”
宋昭宁莞尔一笑，脱掉崇宁的衣服把她塞进被窝。
可刚一落枕，崇宁就在宋昭宁的怀里拱来拱去，小鼻子还微微翕动，细细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哈哈，崇宁！你干嘛？痒……”
“嫂嫂，你身上有世子哥哥的味道……好好闻。”
“！！！”
宋昭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捂崇宁的嘴。
但崇宁说完，就歪头睡了过去，只余浅浅呼吸声萦绕耳畔。
宋昭宁愣了愣，心头纷乱羞赧，久久无法平静。
什么意思？
难道嫂嫂的味道没有世子哥哥好闻吗？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