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
挑着货担的行商、拉着骡车的脚夫摩肩接踵,街边食肆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汽,面汤的鲜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一家不起眼的面摊上,旧木桌被擦得发亮,长凳上坐了大半早行的商客。
说话声、吸溜面汤声搅在一起,满是市井烟火气。
谢婉儿一身素色男装,宽袍大袖罩在身上。
指尖抵着桌沿,食指轻轻叩着木纹,目光落在对面埋头苦吃的璎珞身上,声音清清淡淡:“……你不是饿了吗?怎么还磨磨唧唧的,等下面再坨了。”
“好香!好香!”
璎珞鼓成了包子脸,声音含糊不清,双目隐约可见幸福的泪光。
肚子的大小是恒定的,如果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那每天幸福的时间未免也太短了,只有一日三餐而已。
无论是吃饭的时候塞满嘴巴,还是细嚼慢咽……亦或是馋嘴的时候将黄豆抿化,为的都是能够延长幸福的时间。
“快点吧,不然等祖父下朝又该发现我们不在府上了。”
“……那小姐还领我出来?”璎珞终于咽下嘴里的面,小声嘟囔。
谢婉儿斜她一眼,没好气道:“不是你说馋这家的面吗?”
”……”
璎珞脸一红,低下头继续扒面:“奴婢就是随口一提而已……”
这家面摊恰好在城门要道处。
参加诗会的时候,往来不可避免会闻到香味。
璎珞的夸赞纯粹是感慨。
如果小姐闲来无事,带她出来「偷吃」还是可以的。
但今天显然不是这样。
要知道,听府里的管事说……那些住得远的官员,丑时便要起床,整肃朝服、备妥灯笼,摸黑往皇宫赶。
寅时百官便要聚在午门外待漏,站成两列等候开门。
唯独相爷年高德劭,陛下恩宠特许晚些,只要不耽误卯时午门鸣钟便无妨。
散朝后陛下也常留相爷议事,有时还赐御膳,回府总要午后了。
但哪有相爷刚出门,小姐就把她晃醒,洗漱打扮的道理呢?
天都还没亮呢!!
这个时辰,后宅基本都还是暗的。
也就是城门附近,因为往来的客商很多,所以过了宵禁就热闹起来。
那小姐既然都带她出来了,那就吃呗……
可小姐不愿意。
领着她站在面摊外,左等右等,一会儿嫌桌案油腻,一会儿嫌拼桌的人杂。
璎珞只恨小姐不是男儿身,否则显露身份,旁人自然得乖乖腾出位置。
但小姐是姑娘家,被人知道,只会说小姐不成体统……哪有千金小姐来这种地方吃饭的道理?
于是等啊等……等啊等……好不容易才等到没那么多人的时候。
“小姐,你当真不吃一口吗?”璎珞抱着碗,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婉儿只是摇摇头。
这种小摊的环境未免太恶劣了一些,她虽不是娇奢成性的性子,可瞧着那些碗筷只在水盆里草草涮过便再用,心底终究有些抵触。
但这话却不能说,否则璎珞就要「伤心」了。
下意识的看向城门,视线像是搜寻着什么,随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又将视线收回。
低头看一眼……
桌缝下,一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蜘蛛,正拖着细丝慢悠悠的结网。
谢婉儿向来都是对这些蛇虫鼠蚁唯恐避之不及的,更遑论蜘蛛这种。
不过这蜘蛛太小了,长得也没有那么狰狞,阳光下几乎透明,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畏惧的情绪。
饶有兴致的看了看。
这蜘蛛也是蠢,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膝盖一旁,秋风一卷,或是傍晚收摊时抹布一擦,辛辛苦苦织的网便要碎得一干二净。
旁的蜘蛛都晓得寻背风墙根、无人角落安身,偏它选了这么个地方。
谢婉儿瞧了片刻,随手捻起一根细木棍,轻轻搭在蛛网上。
那蜘蛛似是感知到什么,竟真的弃了织了半成的网,顺着木棍爬了上来。
她捏着木棍另一端,小心翼翼挪到墙角背光处,将木棍搁在缝隙里。
做完这桩小事,她刚要直起身,后脑勺就被人敲了敲。
“我瞧你家公子就是嫌弃……”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语气促狭:“我最鄙视这种脱离群众的人!老板娘,来一碗素面。”
“……”
谢婉儿被人戳穿心事,转身,默默盯着他。
“世子!你没事啊?”璎珞瞪大眼睛。
秦忌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能有什么事?放心吃你的面!”
“哦~~”
璎珞唯唯诺诺的应声。
“……盯着我做什么?”
秦忌挑了挑眉,大喇喇在她对面坐下,衣摆扫过长凳:“觉得本世子丰神俊朗,看呆了?”
“殿下换了身衣裳,我险些没认出来。”谢婉儿面无表情。
“这话说得没道理。”
秦忌支着下巴笑:“就我这副容貌,便是蒙着脸只露一双眼,那也是人中龙凤,一眼便能认出来。”
“殿下怎的这般厚脸皮?”谢婉儿十分服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不然怎么解释那晚?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早就发现我了?否则怎么知道我换了衣服?”
“殿下的衣服上有龙纹,进城之时,婉儿想不看见都难。”
“那你不打招呼?”
秦忌都远远的看见她了,特意支走徐棠、送走岳缨,然后换了身衣服绕回来的。
“……殿下与姑姑、岳姑娘相谈甚欢,婉儿不过是来吃面的,过去凑什么热闹?”
“得了吧!”
秦忌嗤笑一声,一语道破:“我一猜便知,你是担心姑姑夜不归宿,心里悬着,天不亮便来城门守着。毕竟人是你邀去诗会的,真要追根究底,就连太子妃都算受你牵连。”
但太子显然不会觉得。
欸……可怜的小媳妇。
“???”
璎珞捧着碗,听得眼睛都直了
原来小姐是这么想的吗?
“……还有,你是望夫石吗?”秦忌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世子胡说八道什么?!”谢婉儿「怒了」。
望夫石最早见于《列异传》与《幽明录》。
【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化为立石。】
但如今流传甚广,地名遍布大江南北,各地都「认领」了一块。
刚刚还在聊姑姑,怎么就扯到望夫石了?
况且他和姑姑、岳缨一道回来,能被称作「夫」的还有谁?
难不成秦忌是意有所指?
不可能吧!
无凭无据的,他竟然这般轻薄?
秦忌挑眉,指了指她的发顶:“那为什么头上掉了落叶都不知道?”
“……”
谢婉儿一怔,反手往头顶摸去。
指尖没碰到叶子,反倒让那片黄叶顺着后颈,滑进了宽松的衣领里。
她今日穿的男装本就宽大,领口处也松松垮垮。
秦忌向来是「助人为乐」的,眼疾手快的伸手进去,捏住叶子拿了出来。
指尖擦过后颈细腻的肌肤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你——!!”
谢婉儿浑身一僵,瞬间涨红了脸。
“你们穿男装的时候不穿肚兜吗?如果有肚兜的系带,叶子就会被挡住。”
秦忌拿着叶子,屈指一弹,那片沾着少女肌肤淡香的落叶,便顺着秋风悠悠地飘远了,然后转了个圈落在街边尘土里。
啧……有种怪怪的感觉?
秦忌挠挠头……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一脸淡然而从容地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谢婉儿颇为羡慕地说道。
“厚颜无耻?”
秦忌摆了摆手:“我只是有一颗探寻真理的心而已……璎珞怕被人发现我能理解,你……”
“我怎么了?”谢婉儿怒瞪着他。
“……”
秦忌盯着她的良心看了看,耸耸肩:“没什么,记得多吃饭。”
“……”
谢婉儿愕然语塞。
难道他的脑子里就只有那些龌龊的想法吗?
难道岳缨比她强?
岳缨当然比她强!
但女人看女人,偶尔有一点偏见很正常……除非是像长公主那般,让人毫无反抗的念头。
怕是坐直身体都会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