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金砖亮得晃眼。
三百贡士按次序站着,连喘气都放得极轻。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朱笔,眼皮半垂。
听了十七份对策,不是陈词滥调就是空谈性理。
夏言站在左侧,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
严嵩站在右侧,身子微微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扫过底下的贡士,没在任何人身上停超过半息。
又一个贡士颤着声退下去,后背的青布长衫湿了一大片。
嘉靖随手拿起最边上的一份卷子,扫了两眼,指尖顿住了。
“这沈墨,谁荐的?”
声音不高,满殿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礼部尚书赶紧出列,躬身回:“回陛下,是苏州府学的廪生,府试、乡试的策论都是头名,尤善钱粮核算。”
嘉靖“嗯”了一声,朱笔在卷尾轻轻圈了个小圈。
“宣他上殿。”
沈墨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稳当,到了御阶前,规规矩矩磕了头。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膛微黑,看着跟普通书生没两样。
唯独腰板挺得直,说话不紧不慢,半点不慌。
“你卷子上写的‘三级勾稽、账实对应’,细说。”嘉靖指尖点了点卷子。
沈墨躬身,条理清晰:“回陛下,州县账册报布政司,布政司报户部,每一级都要对照实仓、实银、实粮。”
“出入有印,转运有凭,但凡数字对不上,顺着凭证往回追,一级一级,总能查到根上。”
他说的全是实招,半句空话都没有,连怎么核损耗、怎么查虚冒、怎么对付挪东补西的惯用手段,都讲得明明白白。
夏言捻须的手停了,眼睛亮了几分。
严嵩也抬了抬眼,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指尖在袖筒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嘉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卷子放在了最上面。
三天后传胪。
沈墨得二甲第三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分流户部观政。
旨意下来的时候,同科的进士们有人羡慕,有人摇头。
户部那地方,成天跟钱粮账册打交道,油水是有,可也最容易栽跟头,一个观政进士进去,能有什么作为。
没人把这个排名靠后的新科进士当回事。
清虚偏殿的丹房里。
王杰捏着个刚炼废的药丸子,对着天光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竹筐。
小太监端着新泡的茶进来,小声唠:“道师,听说今科有个叫沈墨的进士,对策说的钱粮法子,把皇上都听进去了,分去户部了呢。”
王杰“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药灰。
“挺厉害。”
说完转身就蹲回了药堆旁边,继续调整他的新丹方去了。
户部的值房里。
沈墨刚到的头三天,没人搭理他。
老吏们随手扔给他半人高的陈年旧账,都是积压了十几年、换了好几任主事都没理清的烂摊子,摆明了想让他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干完观政期滚蛋。
沈墨也没说什么,搬了个凳子,坐在角落就开始翻。
灯芯烧得噼啪响,他翻账的速度极快,指尖沾着墨,一页接一页,眼睛扫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送饭的小吏进来两回,他都没抬头。
第十天头上,沈墨抱着三本账册,敲响了户部尚书方钝的值房门。
半个时辰后,方钝猛地一拍案,震得桌上的铜镇纸跳了起来。
“好!好小子!”
他捏着账册,指节都攥白了,脸涨得通红:“这笔成化年间的漕粮烂账,压了二十年!三任主事都没查明白!你十天就捋清了?”
沈墨拱了拱手,语气平平:“回大人,就是顺着押运凭证一点点往回摸,就摸到了。”
八千七百二十三两赃银,当天就追了回来。
两个贪了二十年的老吏,当场被锁拿进了刑部大牢。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沈墨没闲着。
又清出两笔积年烂账——一笔是边军冒领的军饷,一笔是官窑虚耗的瓷料,加起来四万二千多两,连坐了十几个小吏。
以前那些跟他打哈哈、甩脸子的老吏,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
背地里都叫他“沈扒皮”。
三个月观政期满,考核优等。
内阁的批文下来,沈墨实授户部主事,正六品,专管太仓钱粮稽核。
任命书贴在部门口那天,值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再敢把他当镀金的新科进士看了。
沈墨搬进了太仓主事的值房。
第一天上班,他就让人把近五年的太仓总账都搬过来。
半人高的账册堆在案上,看着就吓人。
旁边的王吏目端着茶进来,放在桌边,眼神瞟了瞟账册,压着嗓子陪笑:“沈主事,您刚上任,先歇几天,不急着查账。”
沈墨抬了抬眼,没接话,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王吏目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又小声补了句:“这太仓的账,都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水至清则无鱼……您懂的。”
沈墨没应声,翻页的速度慢慢快了起来。
从午后查到后半夜,灯油添了三回。
翻到第三十七本漕粮总账的时候,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指甲在桑皮纸的账页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他把那页抽出来,又翻出去年的布政司报账册、漕运衙门的押运单、太仓的入库凭条,四样东西并在一起,对着灯烛照。
数字对不上。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珠子响得跟炒豆子似的,越拨越快。
“啪”的一声。
他猛地按住算盘。
算盘上的数字,比账面上的存银,少了一百三十七万两。
粮食更离谱,亏空了八十万石。
从州县到布政司,从漕运衙门到太仓小吏,上上下下,一串的名字,都在这账上。
王吏目站在门口,瞥见他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进来劝:“沈主事!您可别往下查了!这账碰不得!要出人命的!”
沈墨没说话,低头看着账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节捏得发白。
灯花“啪”的爆了一声,溅起个火星子,差点烧到账角。
他猛地合上册子,往袖筒里一塞。
“备车。”
“啊?”王吏目愣了,“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啊?”
沈墨拿起官帽,扣在头上。
“去见尚书大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
街上早就没人了,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飘过来。
沈墨掀着车窗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晃悠的灯笼影子。
刚拐过两条街,他眼神微微一凝。
对面屋檐下,一道黑影闪了一下,没了踪迹。
车夫也察觉了,攥着马鞭的手直抖,声音发颤:“主、主事……”
沈墨放下帘子,语气平平:“走你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暗处的巷子里,走出个穿皂衣的人,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往地上啐了一口。
“给脸不要脸。”
他转身钻进胡同,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