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玉熙宫。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弓着身子,将一份刚汇总好的密报呈到御案上。
“皇爷,北镇抚司那边递来的消息。在京城里撒了一天网,就抓了几个不开眼的蟊贼,还有两个贩私盐的。”
嘉靖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闭目养神。
听到黄锦的禀报,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东安门市集那边,不是说有点动静吗?”
“回皇爷,是有点动静。”黄锦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一个卖瓜的老农,车轴断了,半车冬瓜滚了一地,把锦衣卫设的关卡都给冲了。等陆指挥使的人把场面控制住,原本锁定的几个可疑人影,早就没影了。”
嘉靖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看似意外的混乱,十有八九是那人为了脱身,故意搞出来的障眼法。
狡猾的鱼,总能找到网的漏洞。
嘉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殿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琉璃瓦。
“罢了。”他挥了挥手,“让陆炳把人都撤回来吧。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奴婢遵旨。”
黄锦躬身退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皇爷这几天为了找“仙长”,把整个京城的锦衣卫和东厂都折腾得鸡飞狗跳,现在总算是消停了。
玉熙宫内又恢复了安静。
嘉令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城沙盘前,目光落在正中央那个黄铜罗盘上。
那根指引“仙缘”的磁针,自从那日指向正阳门后,便一直没有动静。
嘉靖伸出手,指尖在罗盘冰凉的表面上轻轻敲了敲。
“就算你躲得再深,终究还是在这京城里。”他喃喃自语,眼神深邃,“朕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几时。”
话音刚落。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罗盘内部传来。
嘉靖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死死钉在罗盘上。
那根沉寂了数日的磁针,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动。
它疯狂地旋转了几圈,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了残影。
最后,磁针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带着一丝迟疑,最终“啪”的一声,稳稳地停住。
不再指向城南的正阳门。
而是直直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嘉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顺着磁针所指的方向,目光在巨大的沙盘上缓缓移动。
太液池,琼华岛,万寿山……
他的手指在沙盘模型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宫殿模型上。
西苑,清虚偏殿。
嘉靖死死地盯着那座小小的模型,又看了看那根纹丝不动的磁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角竟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好,好一个清玄道人。”
他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调动了整个京城的官差力量,把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要找的那条“大鱼”,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的清虚偏殿里。
“黄锦!”嘉靖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黄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奴婢在!”
嘉靖的目光落在清虚偏殿的方向,眼神亮得吓人。
“去。”
“传朕的旨意,宣清玄道人,即刻来玉熙宫觐见。”
“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
王杰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跨过门槛,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蒲团上的嘉靖皇帝。
嘉靖穿着一身宽松的藏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面色红润,眼神沉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在嘉靖手边的紫檀木矮几上,放着一个黄铜罗盘。
罗盘上的磁针纹丝不动,针尖直直地指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王杰刚刚过来的地方——西苑,清虚偏殿。
王杰看了看那个罗盘,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
“草民王杰,参见皇上。”
嘉靖没有立刻让他平身,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数月之前,他亲眼看着这位自己御封的“清玄道人”在祭坛上化作一道流光,白日飞升。
可现在,活生生的人又站在了自己面前。而这指引仙缘的罗盘,也恰恰指向了他藏身的宫殿。
这前后矛盾的景象,让嘉靖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困惑。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不是飞升了?”
王杰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摊了摊手。
“回皇上的话,是飞了。”
“当时确实是飞起来了,眼瞅着天门都快摸着了,金光大道也铺到脚底下了。”
“也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道刺眼的白光,‘咣当’一下,就把草民给拍了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嘉靖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嘉靖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是编造的痕迹。
可王杰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点闪躲。
那份从容,不似作伪。
嘉靖压下心头的波澜,刚要再问些细节,王杰却忽然话锋一转,反客为主。
他盯着嘉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功法好卖不?”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嘉靖的心尖上。
他眼底的光猛地一凝,捏着念珠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功法!
他这几日,正通过一个名为“大明皇帝聊天群”的神秘所在,与一位自称“临时商人”的异界来客交易。
他刚亲手送出去了极为珍贵的海沉木、海底寒冰玉,以及自己参悟的火诀心得,换取了几部残缺却直指大道的修行法门。
此事,除了他自己,天底下绝无第二个人知晓。
可眼前这个本该在几个月前就“飞升”了的道士,是如何知道的?
嘉靖没有立刻动怒,而是将那份震惊死死压在眼底,声音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