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偏殿,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夹着一颗刚成型的固寿丹。
没有喜悦。
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掌,一层肉眼难见的淡金色灵力正从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随后在空气中迅速消散,融于无形。
筑基之后,非但没有感到与灵气滋补的充实,反而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漏斗。
这方天地,灵气枯竭到了极点,规则甚至在主动排斥、抽取他体内超出极限的灵力。
王杰放下丹药,伸手抓起一把刚从东瀛送来的极品雪见草。
五指微张,药液提纯而出,顺着喉咙滑下。
丹田内刚刚补充了一丝灵气,转眼间又从经脉中逸散出去,入不敷出。
“补不回来了。”王杰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
这地方不能待了。
再耗下去,不用等寿元耗尽,他这身筑基修为就能被这方天地生生抽干。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筒里摸出那部透明的手机。
屏幕微亮,调出一张高清的南洋诸国矿产与物产分布图。
王杰铺开宣纸,拿起蘸满浓墨的毛笔。
笔锋依旧歪歪扭扭,但在纸面上勾勒出的海岸线、岛屿、航线却精准无比。
苏门答腊、爪哇、马六甲。
他在图上重重圈出几个位置,旁边用极丑的小字批注:
“盛产香料、胡椒,漫山遍野。另有奇树,割皮流白汁,凝固后极富韧性,可制车轮、密封防水,名曰橡胶。”
墨迹未干,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杨金水提着食盒,踩着碎步跨进门槛,腰弯得极低。
“道师,御膳房刚做的……”
“放那吧。”王杰将吹干的宣纸折叠起来,递了过去,“送去玉熙宫,给皇上。”
杨金水赶紧放下食盒,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捧过宣纸,倒退着出了大殿。
玉熙宫。
黄锦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
嘉靖披着道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浙江送来的奏报。
“胡宗宪在奏报里说,大明水师荡平东瀛,威震海外。
南洋诸国,如满剌加、爪哇、暹罗等,纷纷遣使来朝,带着国书和贡品,请求在宁波、泉州重开市舶司,互市通商。”
嘉靖将奏报放下,手指在紫檀案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
“那些小国,往日里对大明阳奉阴违,如今见东瀛覆灭,倒是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正说着,杨金水捧着那份宣纸,在殿外跪候。
黄锦走出去,将宣纸接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呈到嘉靖面前。
“皇爷,清玄道人刚让送来的。”
嘉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迅速拿起宣纸,展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嘉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
香料、胡椒。
大明朝的香料,比等重的白银还要金贵。
嘉靖的视线扫过那行关于“橡胶”的批注,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制车轮,密封防水……”嘉靖低声念了一句。大明水师的战船,最怕的就是海水侵蚀和缝隙漏水。若真有此等神物,战船的折损将大大降低。
嘉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的大明疆域以东,是已经插满红旗的东瀛。
嘉靖的手指顺着东瀛的海岸线,缓缓向南移动,越过琉球,最终落在沙盘边缘那片广袤的空白海域上。
“黄锦。”
“奴婢在。”
“宣夏言、严嵩。”嘉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即刻入西苑。任何人不得惊动。”
子夜时分,寒风呼啸。
夏言和严嵩一前一后,踩着宫道上的积雪,脚步匆匆地迈进玉熙宫。
殿内未点主灯,只有御案上和沙盘旁的几盏烛台亮着,昏黄的烛光在嘉靖明黄色的道袍上跳跃。
“臣等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下拜。
“免了,过来看看这个。”嘉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宣纸推到御案边缘。
夏言率先上前,目光落在宣纸上,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他看到的是那片比东瀛庞大数倍的疆域,扼守着东西航线的咽喉。
严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眼皮半垂,视线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宣纸上的批注。
“香料、漫山遍野。”严嵩干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笼在袖筒里的双手猛地攥紧。
大明百官的俸禄,有时甚至要用胡椒和苏木来折算。这两样东西在江南的黑市上,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胡宗宪今日上了折子,南洋诸国请求通商。”嘉靖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这图,是清玄道人给的。你们怎么看?”
夏言双手高举象牙笏板,绯色官袍微微颤动,声音洪亮:“陛下!东瀛既平,大明水师正值锐气最盛之时!南洋诸国虽来朝贡,但海寇、佛郎机人盘踞其间。臣以为,当派水师南下巡航,威慑诸国。在满剌加、旧港等地设立市舶司,由大明水师护航,卡住航道咽喉!”
严嵩佝偻着身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沙哑轻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若仅设市舶司通商,这漫山遍野的香料,大头还是落入了当地土邦和佛郎机商人的口袋。”
严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沙盘。
“臣以为,通商是表,驻军是里。大明水师既然去了,就在当地划出港口,建立商馆,修筑炮台。凡南洋香料、奇木,皆由大明商船统购统销。敢有私自倒卖给西夷者,水师火炮伺候。如此,这香料的定价权,便死死攥在户部手里。”
夏言转头看了严嵩一眼,眉头微皱,却并未反驳。
嘉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几面红底黄龙的三角小旗。
“太仓的银子,不能只放在库房里发霉。”嘉靖将小旗稳稳地插在沙盘上的南洋诸岛位置,“战船继续造,水师不能闲着。东瀛的银子,南洋的香料,大明全都要。”
大殿内,烛火摇曳。
夏言和严嵩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两人退下时,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严嵩踩着积雪,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夏言则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大明这艘巨舰,已经彻底掉转了船头,向着那片未知的深蓝全速驶去。
清虚偏殿。
王杰站在灵田边,看着叶片上凝结的寒霜。
体内的灵力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
他转身回到丹房,从木架的最底层,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古籍。
《跨界飞升引气录》。
这是他从一部修仙短剧的后半段提取出来的法门。
书页翻开,上面记载的法阵繁复无比,需要借助天地间的祭祀之力,引起天地的共鸣,再辅以撕裂虚空的手段,方能破界而去。
撕裂虚空,他有“开壁”。
但祭祀之力和天地共鸣,在这灵气枯竭的世界,去哪里找?
王杰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嘉靖三十四年的正月初五,是岁首祭天大典。
大祀昊天上帝。
皇帝率文武百官,在南郊举行最隆重的祭祀。那一刻,大明一朝的气运、满朝文武的信念,以及天地间的国运交汇,将达到鼎盛。
王杰合上古籍,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成功,就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看着灵力干涸,变成一个略懂拳脚的普通老头,最后在百病丛生中咽气。
王杰走到石桌旁,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笔。
飞升大阵的阵纹,需要提前布置。而那些材料,寻常人根本凑不齐。
但他手里,有整个大明内库的特权。
笔锋落下,一行行所需的名贵玉石、朱砂、陨铁、百年雷击木,列满了整张宣纸。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
门外,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窗棂上。
王杰放下笔,将宣纸折好。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