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内阁值房的门槛差点被礼部尚书一脚踢断。
“首辅大人!次辅大人!出天大的事了!”
礼部尚书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手里死死攥着两卷明黄色的绢帛,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夏言正端着热茶润嗓子,闻言眉头一拧:“慌什么?蒙古又寇边了,还是东瀛的矿塌了?”
“都不是!”礼部尚书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哆嗦,“西苑……西苑明发宣诏,皇上要禅位!”
噗——
向来沉稳刚直的夏言,一口茶水直接喷了满案。
坐在右侧圈椅上闭目养神的次辅严嵩,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两眼猛地瞪得溜圆。
“你胡说什么?!”夏言霍然起身,一把夺过诏书。严嵩也顾不上装龙钟老态,连滚带爬地凑上去,两人脑袋撞在一起,死死盯着那白纸黑字与鲜红的传国玉玺印。
第一份,传位诏书。
世宗皇帝功德圆满,一心求道,自即日起退居太上皇,禅位于皇太子朱载壡。
第二份,封王分藩诏。
景王朱载圳改封衡王,就藩山东;裕王朱载坖改封潞王,就藩河南。后日大典一过,即刻启程,无召不得回京。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炭爆裂的脆响。
“这……这不是西苑下的钩子吧?”严嵩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干涩地挤出一句。这位玩弄帝王心术玩了这么多年,最擅长挖坑埋人,朝臣们都被他吓出病来了。
“黄锦亲自送来的中旨,内阁、司礼监、锦衣卫全验过印了,半点不假!”礼部尚书擦着冷汗道。
夏言深吸一口气,手抖得像筛糠,半晌才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是真的!
没有流血漂橹,没有玄武门式的惨烈厮杀,连一声兵变喧哗都没有。
这大明朝的储位之争,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轻描淡写地画上了句号。
“天佑大明!”夏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般跌坐回椅子上。和平过渡!居然是和平过渡!
但紧接着,严嵩的眼角就剧烈抽搐起来。
“等等……太子朱载壡即位?”严嵩猛地转头看向夏言,师徒两派斗了半辈子,此刻眼里竟泛着同一种发自肺腑的愁苦。
太子朱载壡今年一十六岁,身体强壮得像头小牛犊,这两年跟着军营操练新法,一手火铳长枪使得虎虎生风。
更要命的是,这位爷常年在太仓跟着户部看账,对钱粮、损耗、兵部调度的门清程度,几乎赶上半个内行,绝不是那种深宫里那些被几句“祖制仁义”就能糊弄住的书呆子皇帝!
“老夫……得赶紧回趟府!”严嵩一把捡起拂尘,脚步快得连年轻小厮都追不上,一溜烟冲出了值房。
严府后堂。
国子监生严世蕃正在房里摆弄一副刚得来的象牙骰子,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严嵩喘得像风箱一样扑进来,抓起茶壶仰头就灌。
“爹,您这是让狗撵了?”严世蕃嬉皮笑脸地问。
“别玩了!赶紧把景王送来的那些书信、礼单,全给老夫烧了!”严嵩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砸,厉声喝道。
严世蕃一愣:“烧了干嘛?景王殿下前儿个还派人送了五万两银票,托咱们在礼部帮他运作吉礼呢……”
“运你娘的头!”严嵩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变天了!皇上禅位给太子了!景王改封衡王,后天就得去山东!”
严世蕃手里的象牙骰子“啪嗒”掉在地上,脸上的肥肉瞬间僵住。
“什么?!禅位了?那景王……”
“景个屁的王!那是衡王!”严嵩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转圈,“锦衣卫这会儿肯定满京城盯着呢!赶紧清手尾!凡是跟那边沾边的人,立刻断绝往来!”
“爹……咱们之前投了那么多银子,全打水漂了?”严世蕃一脸肉疼。
“留着命才重要!难道你还敢站在未来天子的对立面?老夫又没疯!”严嵩狠狠瞪了他一眼,“新皇是一言不合真能穿着铁甲下场练兵的主儿!赶紧给东宫拟贺表,把东瀛第二批灵材清单,全挑极品送过去!”
严世蕃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去开暗格烧账本。
不止严府,整个京城达官显贵的宅邸,后院都冒起了滚滚浓烟。
原先暗戳戳在景王府后门排队的官员调头就跑,忙着把快要送出去的古董字画往回拿、把门生从王府长史司调离的,乱成一锅粥。
就连裕王府门口,原本常去讲经讲学的翰林学士们,今天连门都没挨一下,全都脚底抹油直奔东宫。
谁敢跟皇帝对着干?那是嫌九族命太长!
比起外头的鸡飞狗跳,户部右侍郎值房里,反倒显得格外清净。
沈墨穿着那身正三品绯色官袍,端坐公案后,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弄。噼里啪啦,珠落玉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
户部尚书李大成探头探脑地摸了进来,反手将门闩插上,满脸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沈大人,您听说了吗?”
“禅位诏书发了,太子后日登基。”沈墨眼皮都没抬,朱笔在账册上圈了个数字,“登基大典的规制,礼部刚报过来,要户部拨银八十万两。”
“那咱们……批多少?”李大成小心翼翼地问。
沈墨将算盘一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批四十万两。”沈墨抬头,目光锐利,“新皇懂账。他在太仓蹲了三个月,一匹绸缎多少钱、一坛御酒多少耗费,他门清。多报一厘火耗,新皇拿不动刀,还是本官的算盘砸不死人?”
李大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连点头:“对对对!沈侍郎说得是!新皇英明,确实不好糊弄。”
沈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缓升起的红日,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原历史线里嘉靖朝的惨烈,壬寅宫变、夺嫡险恶,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结果倒好,这历史拐弯拐得太离谱了。
当了一辈子社畜,头一回见老板为了全职修仙,把上市公司直接过户给高管的儿子的。
不过……
沈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那是说不出的惬意。
太子虽然精明、难糊弄,但那又如何?他沈墨本就是管账的活阎王,不怕领导精明,就怕领导修仙不上朝、喜怒无常还天天要内库划拉银子!
太子懂兵懂账讲规矩,发军饷毫不手软,对沈墨这种实干派来说,简直是换了个最理想的上司!
“沈侍郎,那往后……咱们户部的工作……”李大成试探着问。
“照旧。”沈墨抓起算盘,大步走向值房门口,“东瀛的矿继续挖,南洋的香料继续运,该收的赋税一厘不能少。新皇登基第一把火,谁敢撞上,本官就顺手把他给抄了。”
午后,东宫文华殿。
朱载壡一身崭新的明黄四爪龙袍,端坐主位。案头堆了半人高的奏折贺表,八成都是各部堂官自查自纠、痛陈过去“误交匪类”的谢罪折子。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份名册:“殿下,严阁老送来了东瀛第二批极品血骨髓液的入库单。夏首辅联名清流六科,递了推恩新政的草案。锦衣卫陆指挥使也在殿外候着了。”
朱载壡随手翻了两本,嘴角轻轻一挑。
父皇走得倒是痛快,把这万里江山和满朝老狐狸全丢给了自己。
虽然这帮臣子背地里都在发愁自己“不好糊弄”,但看着这堆满案几的贡品和认怂的条陈,当皇帝的滋味,比当战战兢兢的储君爽了百倍。
“传旨。”
朱载壡站起身,玄甲常服在大殿内带起一阵劲风。
“明日早朝,召户部右侍郎沈墨、总兵官俞大猷入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