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
十一月中旬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白毛风呼呼地往棉袄领子里钻。
地冻三尺，一铁锹下去，不仅铲不动半点泥巴，反倒能把人的虎口震得发麻。
陈默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头上戴着雷锋帽，站在原无线电二厂的大铁门外，冻得直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碴子。
在他身旁，工业局的主任周富贵正搓着生了冻疮的双手，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陈总啊，咱们北方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
周富贵哈了口热气捂着耳朵，讪讪地笑着指了指厂区后头那一整片白茫茫的荒地。
“十月底咱们刚量完这一百二十亩工业用地，转头这天就彻底冻死了。”
“这大冬天的，泥土冻得比花岗岩还硬，地基根本挖不下去，搅拌机连水都抽不上来，实在没法动工啊！”
“要不……咱等明年开春三四月份化了冻，局里立刻组织帮你们通宵加班盖厂房？”
周富贵心里直打鼓。
这位南边来的小年轻老板，可是带着钢材和整车皮化肥来的“财神”，要是人家嫌北方投资环境拖沓，一气之下撤资跑路，局里的年终考核可就全砸了。
他身后，原无线电二厂的厂长马保国也缩着脖子。
厂子停产大半年，锅炉房没煤，窗玻璃碎了几块都拿报纸糊着，几百号老工人眼巴巴等着拿钱过年。
“等明年开春？”
陈默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
王杰在闭关攻坚电脑主板和接口，海外的图形系统巨头正磨刀霍霍准备筑起专利高墙。
等明年开春建厂，再安装流水线调试设备，黄花菜都凉透了！
“周主任，马厂长，咱们实事求是。”陈默指了指厂区那片红砖砌成的庞大厂区，苏联老式主车间异常扎实，双层保暖砖墙、实心槽钢房梁。“地皮建厂房来不及，但二厂现成的厂区不是摆着吗？”
周富贵一愣：“陈总的意思是……借用场地？”
“不借，我直接买。”
马保国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亮光：“咱们厂虽快破产，可好歹是市属二级厂，厂房车间占四十亩，连库房、宿舍、变电所，按折旧估也得大几十万，还背着三十万三角债呢！”
周富贵也低声劝道：“这厂子是烫手山芋，债务缠身，清算流程又复杂，没真金白银根本过不了户。”
陈默眼皮微抬，神情没有半分慌乱。
“真金白银谁都没有，但我手里有你们最缺的东西。”
陈默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盖着印章的货物提单，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我在有螺纹钢和化肥。”
“南方的工程图纸不认俄标钢，但咱们市里明年开春要扩建第二热电厂、修跨河大桥，要不要钢材？”
“农林局正为明年的春耕指标发愁，供销社催化肥催得头疼，这批原装化肥够不够顶事？”
“要！”
“那就简单了。”
“钢材和化肥，全部作价对冲无线电二厂的资产与现有土地使用权。”
“至于二厂欠信用社的那三十万死账，以及我们接手后升级流水线还缺的运转资金……”
陈默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周富贵：“那就得劳烦工业局牵头，市里给信用社打个招呼，用二厂新过户的土地做抵押，给我们办一笔五十万的专项技改低息贷款。”
马保国整个人原地愣住。
用外贸抵账的钢材化肥，直接置换一个老牌无线电厂连地皮带厂房？
不仅甩掉烂账，还从银行套出一笔盘活资金？
周富贵飞快盘算着这笔账：市里拿到急需的战略建材与春耕物资，二厂甩掉破产包袱、老工人转成星科的技术工，工业局引进高新企业，信用社的坏账也变成有土地抵押的优良资产，全盘皆赢，没有一个输家！
“走！陈总，上我的吉普车！”
周富贵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市招商办的领导今天正好在区里调研，信用社的主任跟我是同学！这事儿特事特办，两天之内，所有公章我亲自带着你挨个部门盖齐！”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鹏城星科电子厂。
研发部单间里百叶窗拉得死死的，门外几个年轻技术员蹑手蹑脚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嘘，小点声！王工在里头闭关呢！”戴厚底眼镜的助理压低嗓门，“听说王工连着三天没合眼，里头键盘声响了一整夜！”
透过门缝看进去，地上一片狼藉。
揉成团的草稿纸铺满了大半个水泥地面，两块足有两米宽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复杂的汇编逻辑门映射图和总线引脚草图。
王杰坐在红木老板椅里，眼圈微微泛着青色——那是昨晚通宵看港岛警匪录像带熬出来的。
他手里转着一把红蓝铅笔，看着桌上那叠齐整的设计方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演戏还真比干活累。”
这套绕开海外专利的总线架构，对他哪算得上“研发”——随便一回想，把后世最成熟的精简指令集方案抽出一部分抄下来，五分钟就能搞定。
可要真五分钟掏出一套跨时代的电脑架构，陈默再粗神经也得怀疑他是外星人转世。
为了装出“历尽千辛万苦才灵光一闪”，王杰故意在方案里埋了十几个看似合理实则有冲突的冗余逻辑，用红笔狠狠划掉，标注上“逻辑锁死，此路不通”“功耗超标，需推倒重来”等悲壮字眼，边角还撒了半杯冷茶水做旧。
整套做旧流程行云流水，充分展现了一个技术大拿绝境求索的艰辛历程。
“啧，改得差不多，既规避了海外专利，又能用国内淘得到的八位十六位芯片拼出来。”王杰弹飞铅芯，随手把架构图塞进牛皮纸袋。
桌上的红色按键座机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王杰接起听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喂，王哥！是我！”
听筒那头传来了陈默兴奋的喊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信号虽然有些杂音，但遮不住那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北方这边全办妥了！原本要破产的国营二厂，给咱们换下来了！”
“地皮、厂房、变电所全是咱们的！当地信用社给牵头办了五十万贷款，原厂的三百多名熟练接线工下周就能全部转签！咱们的北方硬件基地直接成型！”
这小子不傻，知道借力打力，没死脑筋地硬等开春化冻去盖厂房。
“听起来挺顺当。”王杰慢条斯理地对着话筒开口，“不过，陈总，南方大本营这边我也快撑不住了。”
王杰故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我这边已经快完事了，总线映射和架构图纸都啃下来了。”
“你那边要是完事了，尽快回来，记得第一时间带着全套方案去注册国际专利，别给海外那帮巨头反应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陈默听着王杰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这可是能打破海外技术垄断的绝密架构啊，王哥一个人闷在屋里死磕了半个多月才磨出来。
“王哥，辛苦了！大后方全靠你了！”陈默握紧拳头，“再等两天我就回去，工人安家费取暖补贴今天结清，公章带齐，后天回鹏城！”
“行，路上注意安全。”
王杰随手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