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您自个儿瞧瞧这动静！”
高老板抬手恶狠狠地指向一排排屏幕，唾沫星子横飞：“您看看！全是打游戏的！这分明就是祸害青少年的无证黑游戏厅！”
跟随他进来的两位稽查干部穿着藏青色夹克，手里夹着公文包，神色沉稳内敛，并未被高老板煽动。
带队的中年干部姓张，约莫四十出头，眼角带着干练的细纹，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高老板稍安勿躁。
张干部在过道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视线在干净整洁的大厅内扫视。
看了看大厅里贴着的“未成年禁止入内”“禁止吸烟”“爱护公共财物”的醒目标语。
正在上机的大学生们被高老板那一嗓子惊动，不少人回过头来，眼神里满是不悦。
“嚷嚷什么呢？这叫局域网对战，考研计算机专业必须要学网络拓扑结构的，懂不懂啊？”一个戴厚眼镜的学生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高老板脸色一僵，眼皮狠狠跳了跳，刚想发作，陈默已经从前台迎了上来。
“几位领导辛苦。”
陈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动作极自然地递了过去：“几位进屋喝口茶？”
张干部眼皮微抬，手腕轻轻一挡，将烟推了回去。
“烟就不抽了，我们有规定。”
张干部语气公事公办：“小陈同志是吧？接到这边的实名反映，说你们涉嫌违规开设营业性娱乐场所，部里和区里都关注到了，上面让我们跟着过来实地看看，摸摸具体性质。”
在这年头，新生事物刚冒头，规矩往往走在法规前面，干部们也怕一棍子打死先进生产力，更怕担责任。
陈默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旁边的孙富贵、高老板之流，不过是看着星科把整机成本打到地板价，抢了代理商的蛋糕，跑去局里借题发挥，这是来走个过场。
高老板见陈默被拦了烟，以为领导要动真格的，脸上顿时泛起得意之色。
“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套近乎！”
高老板鼻孔朝天，冷笑一声：“这片市场，哪家不是正经卖盒装原装机的？你倒好，摆几十台没牌子的拼装货聚众收钱，一个小时五块钱，这跟街头投币老虎机有什么区别？领导，今天必须封门贴条！”
张干部听着高老板的叫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指尖在公文包带子上轻轻扣了一下。
办事的最烦的就是有人当场教自己该做什么，高老板这一通咋呼，真想反手扇他两巴掌。
陈默神色自若，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高老板身上多瞟一下。
“张主任，还有这位领导，情况我明白了。”
陈默指了指吧台旁边的专用电话机，神情诚恳：“我们这批微机，实际上是高校微机普及的部级重点示范课题。前天领导还特意打电话过问试点进展，嘱咐我们有什么情况及时同步。”
陈默说到这，语气微微顿了顿：“两位领导稍候半分钟，我给部里打个电话，把现场的情况跟领导如实汇报一下，绝不耽误几位公干。”
高老板一听，当场嗤笑出声：“部里？你特么吓唬谁呢？”
张干部眼皮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没有说话。
陈默快步走到红色座机前，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老周？我是陈默。”
陈默握着听筒，语速平稳：“五道口这边的高校网络节点刚试点三天，附近的同行有些疑虑，区里的张科长他们本着严谨负责的态度，亲自带队上门调研指导。
对，张科长做事非常认真细致……我想着试点规格高，免得基层同志信息不对称承担额外压力，得跟部里和省里领导汇报一声。”
陈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张干部的敬业，又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高层试点”的分量。
说完，陈默微笑着将听筒递给张干部：“张科长，协调处的领导，想跟您聊两句。”
张干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有些微烫的黑色塑料听筒，贴在耳边：“喂，领导好，我是综合稽查科的小张……”
刚听了不到半分钟，张干部的后背瞬间挺得笔直，连双腿都下意识并拢了。
听筒那头的声调不高，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熟络。
“是……是！领导您批评得对！”
张干部连连点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们完全是例行巡查走访……现场秩序极好！全是有组织的高校计算机实践……绝对没有违规！对，鼓励高新技术进校园，护航民营科技企业……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们坚决保障试点项目的平稳推进！”
挂断电话，张干部深吸了一口气，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主动伸出双手握住陈默。
“陈总，年轻有为，实在是大手笔！”
张干部指尖在陈默手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声音亲切得如同多年的老街坊：“你看这事闹的，部里主抓的‘微机教育普惠示范点’，底下某些同志缺乏前瞻性思维，差点闹了误会！你们星科为高校学生提供这么好的软硬件上机环境，这不仅不是黑网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嘛！”
高老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金领带夹歪在一边都忘了扶。
“不……不是，张科长？这怎么就成示范点了？那执照……”高老板结结巴巴地凑上来。
张干部脸色瞬间一沉，斜睨着高老板，语气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高老板，做生意要讲大局观！国家正大力推进信息化建设，星科网络家园的所有手续完备合规，更是部里挂了号的科教典型。反倒是你们某些代理商，搞封锁垄断、恶意举报，阻碍科技普及，这笔账局里回头还得找你们好好算算！”
高老板被训得满脸通红，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陈总，我们还有别的巡视任务，就不多打扰了！”张干部转头面对陈默，再次换上客气的笑容，“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区里协同办证的，直接去找我就行！”
“张科长慢走，改天请您喝茶。”陈默客气相送。
两位干部夹着公文包，转身就走，连大门都没停一步。
剩下高老板和那几个跟班的商贩，孤零零地杵在宽敞的大厅里，受着几十号大学生的鄙夷目光，面面相觑。
“看什么看！走！”
高老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气急败坏地咬着牙，领着几个人骂骂咧咧、灰溜溜地钻进门外的桑塔纳，猛踩油门逃也似地窜出了胡同口。
网管小妹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家老板，眼底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陈默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暗自失笑。
体制内就是这样，懂规矩的人一句话就能明白怎么回事，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只会拿鸡毛当令箭，最后把自己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