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干部互相对视了一眼。


    站在后头的矮个子干部悄悄把手背到腰后，从皮套里摸出了黑色对讲机。


    “我看这人受刺激不轻。”


    矮个子干部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联系市一院，叫辆救护车过来备着？”


    高个子干部抬手按住同伴的手腕，摇了摇头。


    “再看看。”


    “李局特意交代过，只要他不跳楼、不砸设备，随他折腾。”


    陈默两只手拍在键盘托架上，压根没心思搭理身后那俩看傻子一样的特勤。


    屏幕正当中那个灰白色的弹窗框，金光流转，一行方方正正的小字明晃晃挂在那儿：


    【请输入访问口令】。


    “王杰你个狗东西，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底裤扒出来不可。”


    陈默抓起鼠标，光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


    手指搭在灰白色的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开始敲击。


    先试拼音。


    【xiyuzhongxin】。


    回车。


    刺眼的红字跳出来：【口令错误，剩余尝试次数：无限】。


    “哟呵，还挺大度，没给老子锁机。”


    陈默咬了咬牙，手指再次飞速按动。


    【yangzhoutuina】。


    错误。


    【zhenggu188】。


    错误。


    【baoshisanwen】。


    还是错误。


    站在后头的两个干部，眼瞅着陈默对着空荡荡的桌面一阵猛如虎的乱敲，神情越发古怪。


    “他在打什么呢？”


    矮个子干部伸着脖子瞄了一眼输入栏：“全是洗浴按摩的拼音，这企业大老板平日里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


    “听说昨晚审了一整宿，神经错乱了。”


    高个子干部叹了口气，把随身带的水壶拧开，同情地递过去半杯温水。


    “陈总，喝口水歇歇吧，别把自个儿憋出毛病来。”


    “拿走拿走，别打扰老子办正事！”


    陈默一把推开水杯，额角渗出一层汗。


    既然拼音不对，那就换汉字。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切换输入法。


    脑海里跟过电影似的，飞快倒腾着这四年多来跟王杰混在一起的零碎片段。


    那活爹平时最爱吃啥？


    【五香瓜子】。


    红字闪烁：【口令错误】。


    【红烧肉管饱】。


    错误。


    【烤羊腰子】。


    错误。


    【卤煮火烧】。


    错误。


    【生吃大蒜】。


    依然错误。


    “不对，不是吃的……”


    陈默两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着头皮，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被扯成了一团乱草。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渐渐移了位。


    主机箱里的风扇嗡嗡低鸣，吹出来的热风带着点机油味。


    陈默眼眶通红，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皮底下乱转。


    从九五年的秋天开始，一幕幕场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南方的太阳、闷热潮湿的街道、马路牙子上的牛杂摊。


    还有那几张大黑十。


    对，大黑十！


    陈默手指发抖，在小键盘上重重按下：【daheishi】。


    错误。


    【hongxingzhaodaisuo】。


    错误。


    【wulinghongguang】。


    错误。


    【xingkeguanfangqijiandian】。


    还是错误！


    “不是钱，不是地皮，也不是厂子……”


    陈默嘴里神神叨叨念叨着，手指头在桌沿上急躁地敲打。


    “怎么可能全不对？”


    陈默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椅子滚轮滑出去半米，撞在红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的矮个子干部吓得身子一弓，右手再次搭在腰间的皮套上。


    “陈总！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陈默回过头，两只眼珠子里满是血丝，神色狰狞地瞪着两个特勤。


    “他留了东西，他肯定给我留了东西！”


    “那混蛋飞升前连剩饭都没留，不可能平白无故留个空文件夹恶心我！”


    高个子干部叹着气摆了摆手：“陈总，这真没东西。技术组扫了三遍，这台机器的硬盘里除了一套测试版打字软件，连半张多余的图纸都没有。”


    “你们懂个屁的技术！”


    陈默转过身，两只手撑着冰凉的木桌，鼻尖几乎贴到了显示器屏幕上。


    那个灰白色的弹窗还在静静悬浮着。


    淡金色的光晕微微流转，像是在无声嘲笑着他的愚蠢。


    回马灯转到了最开头的那一天。


    九五年八月。


    毒辣的日头底下，电线杆旁边贴着老中医的狗皮膏药。


    自己刚刚重生，脑子里塞满了对未来的狂想，蹲在泥地上激动得像个疯子。


    路人全当他是神经病。


    街对面的老太太甚至拉着孙子绕着他走。


    为了不被当成精神病抓走，自己站起身，死皮赖脸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当着满大街街坊的面，扯着嗓门喊出了那句掩护身份的话。


    那也是两人产生交集的头一个词。


    “表弟……”


    陈默嗓子眼里滚出两个干涩的音节。


    他愣愣地看着光标在一闪一闪。


    “总不能真这么下三滥吧？”


    陈默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慢慢坐回转椅，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擦掉冷汗。


    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伸出食指，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摁了下去。


    【b】。


    【i】。


    【a】。


    【o】。


    【d】。


    【i】。


    拼音输入栏跳出了候选词，陈默按下了数字键“1”。


    灰白色的密码框里，落下了工整的两个汉字：【表弟】。


    陈默停顿了两秒，右手中指悬在回车键上空，微微有些发抖。


    “啪嗒。”


    回车键被狠狠按了下去。


    “嗡——”


    音箱里没有发出刺耳的报错声。


    相反，整台显示器的屏幕猛烈抖动了一下！


    原本空无一物的深蓝色背景，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屏幕中央那个灰白色的密码框瞬间碎裂成点点金光。


    紧接着，那层原本只有陈默能看见的淡金色微光，竟然变得炽热刺眼，甚至透过了屏幕玻璃，把整间昏暗的书房照得通亮！


    站在后头的两个特勤干部原本正靠着墙壁，冷不丁被这阵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握草！”


    矮个子干部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手里的水壶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温水洒了一地。


    “哪来的光？！显示器漏电了？！”


    高个子干部脸色大变，大步跨上前就要去拔主机的电源插头。


    “别动！离远点！”


    陈默赶紧出声阻止。


    光芒在两秒钟后缓缓收敛。


    十四寸的屏幕上，那个淡金色的图标彻底舒展开来，化作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暗金。


    界面的样式简陋。


    既不是dos系统的黑白行，也不是视窗系统的操作窗口，反倒像极了某种单机游戏里的行囊背包。


    总共就只有横向并排的五个储物方格。


    方格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古朴的石质纹路。


    每一个格子里头，都安安静静悬浮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散发着青白微光的润滑玉牌。


    除了这五个格子和里面的五块玉牌，偌大的界面里空无一物，连行退出说明都没有。


    陈默两颗眼珠子死死瞪着屏幕，呼吸彻底停滞了。


    “真有东西……”


    他抓起塑料鼠标，把光标飞快滑到了第一个格子的玉牌上。


    食指在左键上用力双击。


    “嗒嗒。”


    清脆的塑料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屏幕上毫无反应。


    光标依然是个普通的白色小箭头，停在玉牌上方，连个高亮提示都没弹出来。


    陈默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换成右键单击。


    “嗒。”


    没有右键菜单，没有属性介绍。


    按住左键拖拽。


    光标从格子里滑到了旁边的桌面上，可那枚青白色的玉牌依然稳稳当当悬浮在方格最中心，纹丝不动。


    就像那玉牌根本不是程序里的图标，而是一张印在屏幕玻璃底下的图。


    陈默急了，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拍打快捷键。


    ctrl加c。


    ctrl加v。


    enter。


    space。


    甚至连小键盘上的加减号都按了一遍。


    五个黑乎乎的格子里，五枚玉牌静静悬浮着，散发着冰凉柔和的光芒，半点动静都没有。


    “陈总，这到底是个啥软件？”


    高个子干部揉着发酸的眼睛凑过来，满脸茫然看着那三个带玉牌的方格。


    “刚才明明没这窗口的，怎么突然跳出来了？这是……五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