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看着纸上那个突兀的墨点，又垂眸看了看靠在自己臂弯里、睡颜恬静的女人，胸口那团堵了一天的情绪，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酸软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感受。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开始偏移。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叫醒她。


    只是重新蘸了墨，就着这个被她依靠的、别扭的姿势，继续在那张宣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又无比认真地，写下去。


    一个“谢”字。


    一个“危”字。


    然后，他顿了顿，在接下来的空白处，没有继续写自己的名字，而是，用同样一笔一划、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力道，写下了两个字——


    苏苏。


    写完，他停下笔，看着纸上并排的、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的两组字。


    一组是他龙飞凤舞的“谢危”，一组是属于她的、带着一点笨拙可爱的“苏苏”。


    它们挨得很近，笔墨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谢危看着，那双总是弥漫血色与冰冷的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就在这时，王德发的声音在殿外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一丝怪异：


    “陛、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镇国大将军裴无尘……已于三日前拔营，不日抵达京师，入宫谢恩！”


    殿内，空气微凝。


    靠在谢危臂弯里的黎苏苏，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军报”、“入宫”等字眼，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梦呓了一句：


    “唔……大葡萄……来了吗？”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谢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臂弯里睡得香甜的人。


    什么葡萄？


    她就只惦记着吃。


    那点因为军报而瞬间紧绷起来的神经，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梦话一搅，奇异地松了松。


    但旋即，更深沉的阴霾和冷意，重新爬上他的眉眼。


    裴无尘。


    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那些兵权、声望，以及……那则不知真假的“旧情”，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他放下笔，动作轻缓地将黎苏苏的小脑袋从自己臂弯移开，靠在软垫上。


    指尖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停留了一瞬。


    “王德发。”他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听不出丝毫刚才的温存，“传裴无尘，御花园见驾。”


    裴无尘的确是风尘仆仆。


    北境的风沙还未从他玄铁甲胄上彻底拂去，铁血气息与长途跋涉的疲惫，几乎凝成实质。


    他身量极高，面容英武，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如刀削，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俊朗，与谢危那种阴郁精致的美截然不同。


    入宫前，宫道旁几个洒扫小太监压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


    “……那位黎娘娘，可真是……”


    “……陛下为她连西域暖玉都砸了铺地……”


    “……前朝都有人骂妖妃了……”


    “……听说是靠那张脸，还有……啧啧……”


    裴无尘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起青白色。


    他脚步未停，面色沉凝，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妖妃？祸水？


    记忆里那个雨夜，他率军途经江南，于驿站外避雨。


    惊鸿一瞥，窗内少女托腮听雨，侧颜如玉，睫毛纤长，周身有种不谙世事的脆弱与清艳。


    他向来对女色淡漠，那一刻却怔了许久，直到亲卫唤他才回神。


    后来得知她是即将入宫的秀女，便只当是段无疾而终的惊艳。


    可如今，这惊艳竟在谢危那暴戾的掌中，成了祸国的代名词？


    一股混合着不甘，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躁意，在他胸中翻腾。


    他本就不齿谢危的残暴，此刻，更添了几分对黎苏苏“自甘堕落”的复杂情绪。


    “将军，请留步。”


    一个轻柔温婉的女声，在宫门甬道旁响起。


    裴无尘侧目，只见一个身着淡雅宫装的清秀女子，正微微屈膝行礼，正是沈若嫣。


    她面容姣好，气质楚楚，此刻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与欲言又止。


    “你是何人？”裴无尘声音低沉，带着军旅之人的直接。


    “妾身沈氏，曾与黎妹妹……有过数面之缘。”


    沈若嫣垂眸，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哽咽，“听闻将军回朝，或许……或许妹妹还有一线希望……”


    裴无尘眉头紧锁：“何意？”


    沈若嫣抬眸，泪光莹莹：“将军有所不知，妹妹入宫后日日活在惊惧里。”


    “陛下他……喜怒无常，君恩难测，妹妹为求活命，只得曲意逢迎，甚至……”


    她话到此处顿住，留下耐人寻味的留白，“妾身实在不忍见她昔日灵气尽失，被磋磨成一具空壳……将军，您是盖世英雄，当真忍心看她深陷苦海，万劫不复吗？”


    这番话将黎苏苏塑造成遭君王迫害的可怜人，精准撩动裴无尘心底暗藏的怜惜与保护欲，也挑动了他对谢危本就存有的敌意。


    裴无尘的脸色更沉了。


    他脑海中闪过那惊鸿一瞥的侧颜，再对比沈若嫣描述的“恐惧”、“曲意逢迎”、“折磨”，那股躁意瞬间化作滔天的怒焰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不甘。


    他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谢危！他怎敢！


    御花园深处，暖玉铺就的小径蜿蜒，旁边引了温泉水做成的小小水系，雾气氤氲。


    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枝头犹存点点粉白。


    谢危并未穿那身沉重的帝王冕服，只着一袭玄色暗银纹的常服，更衬得他面色冷白，眉目深邃。


    他半靠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而黎苏苏，正理所当然地枕在他腿上，手里捧着个水晶碟子，里面是饱满剔透的紫玉葡萄。


    只是这葡萄，吃起来颇费力气——皮厚，籽多。


    黎苏苏皱着秀气的眉头，用指尖笨拙地剥着一颗葡萄，紫色的汁液沾了她白玉似的手指，黏糊糊的，让她很不满意。


    她“唔”了一声，带着点抱怨，把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葡萄，递到谢危唇边。


    谢危看了她一眼，低头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柔软温热的唇瓣，黎苏苏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湿意。


    她浑不在意地在谢危衣摆上擦了擦手，又去拿下一颗，准备故技重施。


    谢危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使唤皇帝”的小模样，眼底充满笑意。


    他伸手，从水晶碟里拈起一颗，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捻，那层厚皮便轻巧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手指再一挤，圆润的葡萄肉便滑入玉碗，干干净净，连籽都剔得精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