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秘书上前，将一份装帧精致的《评估知情协议》推到黎苏苏面前：“黎小姐，这是本次评估协议。将全面考察你的心理状态、情感稳定性，以及你对厉总病情的认知与陪护能力，全程录音录像，评估结果为最终判定依据，请你过目签署。”


    黎苏苏目光扫过协议，没有迟疑，抬眼看向面色冰冷的厉老太爷，清晰发问：“这次评估标准，是否包含如何帮他直面家族遗传病史的恐惧、如何治愈他的心理创伤？”


    话音落下，全屋瞬间死寂。


    厉老太爷点杖的动作骤然停滞，瞳孔微缩，脸上维持多年的威严与盛怒，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痕。秦秘书推眼镜的动作一顿，三位专家对视一眼，立刻低头记录。


    厉廷深浑身一震，震惊地看向黎苏苏，眼底瞬间涌满难堪与痛楚。


    厉老太爷脸色沉沉，语气强硬：“评估自有专业流程！签便留下接受考核，不签，立刻彻底离开他、离开厉家！”


    “我签。”


    黎苏苏没有半分犹豫，提笔利落签下姓名。


    评估正式开始。


    温和疏离的王博士率先提问，围绕黎苏苏的成长经历、情感认知、对偏执心理的理解层层深挖，试图找出她留在病态的厉廷深身边的功利性动机。


    黎苏苏应答从容，坦诚又看似敷衍：“无非是他样貌出众、待我极好，我生性慵懒，不愿折腾别离。”


    轻飘飘的话语，让王博士记录的速度数次停滞，也让一旁旁听的厉老太爷脸色愈发阴沉。


    真正的风暴，在干练犀利的张心理师接手后骤然降临。


    张心理师打开录像录音设备，将词语联想测评平板对准厉廷深，语气专业冰冷：“厉先生，放松作答，说出看到词语的第一直觉。压力。”


    厉廷深喉结滚动，双唇紧抿，沉默不语。


    “控制。”


    厉廷深呼吸渐乱，身体微微紧绷。


    “发病。”


    短短两个字，如同利刃划破所有伪装。


    厉廷深瞳孔骤然收缩，膝盖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青白交加，握着黎苏苏的手剧烈颤抖，浑身冰凉。


    “请具体描述，”张心理师步步紧逼，不肯停歇，“发病时的身体感受、意识状态，以及无法抑制的冲动。”


    “我……”厉廷深张口难言，脸色瞬间灰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眼神涣散，被迫坠入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黑暗记忆，呼吸急促，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厉老太爷静静伫立旁观，铁青的面容下，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痛楚。


    就在厉廷深濒临崩溃之际，黎苏苏抬手覆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背，暖意牢牢包裹住他所有慌乱。


    她抬眼看向张心理师，声音清亮坚定，瞬间打断追问：“他现在情绪失控，无法作答。但他所有的过往与病情，我可以替他说。”


    不等众人反应，黎苏苏侧身看向失魂落魄的厉廷深，字字清晰，细数他藏了半生的伤疤：


    “他九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在老宅浴室自残，虽抢救及时活了下来，却留下严重心理阴影。整整三年不敢进浴室，十二岁经长期心理干预，才勉强克服恐惧。”


    全屋哗然，众人神色剧变。


    黎苏苏语气平稳，继续诉说：“十六岁，他确诊患病，开始每日服用五十毫克氯丙嗪。药物副作用导致手抖、嗜睡、思维迟钝，为了维持完美形象，他从十七岁开始私自减药，碾碎药片只服一半，剩余的全部藏起丢弃。整整一年三个月，直到体育课突发重度惊恐发作，才被校医发现异常。”


    厉廷深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他刻意遗忘、羞于启齿的挣扎与懦弱，她竟然全部知晓，且记得分毫不差。


    “三个月前，沈家再度撮合他与沈瑶，当晚他重度抑郁发作。”


    黎苏苏的声音轻了几分，却直击核心，“他将自己锁在书房，吞下三倍剂量的安定，一心求死。是陈特助及时破门，送他洗胃抢救，才捡回一条命。”


    “他不是疯癫无状，是怕被逼到绝境，怕伤害旁人、也怕控制不住自己。”


    “够了！”


    厉老太爷终于失控低吼出声，手杖狠狠杵地，发出沉闷巨响。


    他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威严尽失。被当众戳破家族禁忌、揭开孙子半生伤痛的难堪，夹杂着深埋多年的愧疚，彻底席卷心神。


    黎苏苏转头直视他，目光澄澈又锋利：“评估我毫无意义。这么多年，你们只盯着他的病情、管控他的行为、调整他的药量。”


    “可有人真正问过他怕什么？有人陪他熬过无数崩溃的夜晚吗？”


    “厉家上下，人人心知肚明他的伤痛，却人人闭口不提。所谓治疗，从来只有冰冷的药物和监控，没有半分温暖与救赎。”


    寥寥数语，堵得老爷子哑口无言。


    他避开厉廷深震惊又酸涩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苍老的手紧紧攥着手杖，脊背僵硬紧绷，眼底满是疲惫与仓惶。


    三位专家彻底沉默，既定的评估流程早已彻底失控，却触碰到了所有书面测评都查不出的核心真相。


    黎苏苏见时机成熟，松开厉廷深的手，稳步走到老爷子面前，语气笃定：“所有测评都可以延后。我要见他母亲留在老宅的所有遗物。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在病历本上，而在那些无人触碰的旧物里。”


    老爷子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你放肆！”


    “我要查清所有根源。”黎苏苏毫无惧色，目光坚定，“我要看看，困住他半生的痛苦，到底是什么。”


    四目相对，久久僵持。


    黎苏苏的眼底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唯有坦荡与执着。


    漫长的沉默后，老爷子身上所有的戾气与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力。


    他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干涩：“你们先回去吧。”


    三位专家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收拾设备悄然离场，秦秘书也随之退下。


    偌大客厅，只剩祖孙三人。


    阳光缓缓偏移，气氛沉寂得让人窒息。


    良久，厉老太爷终于转头，复杂的目光掠过黎苏苏，最终落在一脸惶惑、眼底藏着微弱期盼的厉廷深身上。


    那些压抑半生的愧疚、遗憾与温情，终于冲破冰冷的伪装。


    他沉默许久，对着秦秘书沉声吩咐：“去老宅，把那个铁盒子取来。”


    尘封多年的旧物，即将揭晓厉廷深半生病痛与孤独的真相。


    而黎苏苏静静伫立，心底了然。


    她赌对了，这位冷面狠心的厉老太爷，心底终究还爱着他这个受尽苦楚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