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裴煜语气不容置疑，勺子依旧稳稳地停着。
她只好顺从地、微微颤抖地张开嘴，将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咽下。
每咽一口，细长的眉就蹙紧一分，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起更红的颜色，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煜一勺接一勺，沉默地喂着。
他的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看着她因苦涩而微微皱起的鼻尖，看着她纤长睫毛上悬着的、不知是汗是泪的细小水珠，看着她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一碗药见底。
他将空碗放到旁边小几上，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抹去了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
那触感，比起昨夜她自己擦拭的冰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活人的、带着薄茧的温热与粗粝。
黎苏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只低声道：“谢谢少帅。”
裴煜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润细腻的触感。
他看着她这副乖顺柔弱、病中更添楚楚的模样，连日来的焦躁、疑虑，以及因码头失窃而升起的冰冷怒意，仿佛被这张无形的网稍稍滤去了一些。
“躺着。”他起身，声音依旧听不出多少暖意，但少了平日那种紧绷的锋利，“医生说的话，都记住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黎苏苏之前翻看的那本《西厢记》，却并未打开，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闭目假寐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有脸颊依旧残留着病态的红晕。
裴煜盯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时候，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被敛去了攻击性，只剩下全然的无害与依赖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隅安宁。
他忽然极低声地，自语般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你最好，永远这么乖。”
闭着眼的黎苏苏，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意识却清醒无比。
脑子里飞速转动，计算着。
林副官的调查已经到了西楼，盘问翠儿只是开始。
裴煜今日的反应，暂时被她的“病”转移了注意力，但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码头的事更像一根刺。
她必须蛰伏，彻底安静下来，打消他最后那点将她与“异常”联系起来的可能。
半个月。
至少半个月。
她不能有任何超出“病弱孤女”范围的举动，不能有任何与外界（包括红姐）的可疑接触。
要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虚弱、安静、依赖他的“庇护”。
调查总会过去，他的注意力也终将被其他事情分散。
而她，需要时间，需要等待空间容量稳固，等待下一次机会。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她呼吸彻底平稳，裴煜才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身影，转身，无声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走到廊下，一直静候的林副官立刻跟上。
裴煜脚步未停，低声吩咐，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码头的事，先放放。”
林副官略感诧异，但不敢多问，只垂首：“是。”
裴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侧过脸，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眼底却是一片幽深的寒潭。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查查府里，最近谁去过药房。”
林副官心头一凛：“少帅的意思是……”
“尤其是，”裴煜的目光掠过西楼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西楼附近的人。查出来。”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大步朝主楼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大步朝主楼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西楼内外才仿佛重新注入了流动的空气。
翠儿悄悄从偏厢探出半个脑袋，眼圈还红着，见林副官也跟着走了，才敢小跑过来，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望向床榻。
黎苏苏依旧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从未被惊扰。
唯有搭在锦被外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调查的风向，暂时被她那场“恰到好处”的病，吹歪了轨迹。
药房？
她心下冷笑，她“病”后所有药材都是翠儿按方子从小厨房领的，经手之人不下三个。
裴煜要查，就让他查个水落石出，查到最后，最多揪出个把偷奸耍滑、克扣份例的厨房婆子，或者哪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多领了补品。
这潭水，搅得越浑，她这颗暂时沉在底下、装病示弱的石子，才越不显眼。
果然，接下来几日，少帅府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林副官带着人，几乎把府里上上下下，从管事婆子到洒扫小厮，但凡沾点药边、食边、采买边的，都筛了一遍。
据说厨房领头的刘妈哭天喊地，指天发誓绝无克扣西楼用度；二门上跑腿的小厮被问起是否帮西楼传递过外物，吓得屁滚尿流；连花房负责修剪枝条的老园丁，都被盘问是否留意过西楼窗下近期有没有生人靠近。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翠儿每次出去领东西或听吩咐，回来都像惊弓之鸟，向黎苏苏汇报时，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黎苏苏只是淡淡听着，偶尔咳嗽两声，吩咐她不必多言，照常做事便好。
她病得“恰如其分”。
低烧缠绵了五六日才逐渐退去，咳嗽却拖拖拉拉，小脸依旧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段精气神，倚在床头看书的时间稍长些，便显出不胜的倦怠。
她乖巧得惊人，裴煜不来看她，她绝不主动派人去请；裴煜来了，她也只倚在枕上，眸光柔顺如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静静垂着眼帘。
裴煜来得不算勤，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久些。
他有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有时只是沉默地看她片刻，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晦暗不明的满意。
而这份满意，很快化作了实质。
在她“病愈”、咳嗽声终于基本止歇的那天下午，裴煜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他身边的副官，带着两个勤务兵，捧着、抬着、提着，将西楼侧厅那原本空旷的区域，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少帅吩咐，苏小姐病中辛苦，这些解闷。”
副官面无表情地交代，指使着人放下东西，又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翠儿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
黎苏苏被翠儿扶着，慢慢踱到侧厅门口，也被那景象晃了一下眼。
靠墙的紫檀木长案上，铺着丝绒衬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个打开的锦缎匣子。
里面珠光宝气，流光溢彩——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温润莹白的珍珠项链，镶着碎钻和红宝石的胸针，还有一对翠绿欲滴、雕工精细的耳坠。
旁边另一张小几上，是几匹颜色雅致、触手生凉的顶级丝绸和洋缎，还有一件奶白色缀着细密蕾丝和珍珠扣的洋装，裙摆蓬松如云。
最显眼的，是侧厅中央放置的一台崭新的乌木留声机，铜质喇叭在从窗棂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附带了一叠厚厚的胶木唱片。
这简直……不像是赏赐笼络，倒像是要把这西楼侧厅，填成一个华丽精致的金丝雀笼。
翠儿已经忍不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丝绸，又看看珠宝，眼里满是惊叹和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