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纤长的睫毛，滑到她沾了点点奶油的唇角，再落到她颈间那串他亲手戴上的珍珠上。


    室内弥漫着甜点的香气和她身上清浅的体香，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温馨感悄然滋生。


    “好吃吗？”他忽然问。


    黎苏苏点点头，抬眼望他，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嗯，很香甜。谢谢少帅。”


    裴煜的视线在那点奶油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倾身，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将那点白色拭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雪茄的淡味。


    黎苏苏身体微僵，没有躲闪，只是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耳尖慢慢爬上一抹绯红。


    裴煜看着她这副羞怯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暗光。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过几天，等你大好了，带你出去走走。”


    黎苏苏抬起眼，眸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向往，随即又染上怯意：“去……去哪里？”


    “城里。洋行，百货公司，或者……随便逛逛。”裴煜盯着她，“就我们俩。”


    “我……”黎苏苏似乎想拒绝，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听少帅安排。”


    裴煜对她这反应显然很满意，没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点心，吩咐翠儿：“留着，明早给你们小姐当早茶。”


    门重新合拢。


    翠儿收拾着点心盒，脸上是藏不住的羡慕和喜悦：“小姐，少帅要带您出去呢！真好……”


    黎苏苏没有应声，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裴煜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


    明晚八点，福音堂后巷。


    几天后，裴煜承诺的“外出”。


    两条线，在她脑中飞快地交织、权衡。


    单刀赴会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借口，一个即使她短暂消失也不会立刻引起裴煜警觉的契机。


    而裴煜亲口承诺的、“就我们俩”的外出，或许……不仅仅是外出。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柔弱的面容，和颈间那串价值不菲的珍珠。


    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正在收拾小几的翠儿，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的笑容。


    “翠儿，”她声音温软，“你说……如果我想去百货公司，买一支最新样式的发夹，少帅会觉得我太麻烦吗？”


    翠儿闻言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会呢小姐！少帅对您那么好，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准会想法子摘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帕子，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兴奋，“依我看啊，您就是太见外了。您主动开口要东西，少帅只有高兴的份儿！”


    黎苏苏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一副既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可是……他最近似乎很忙。”


    “忙才更要让他看见您呀，”翠儿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您想想，少帅府里什么没有？可若是小姐您亲自挑的，戴在您发间，那意义可不一样。少帅看了，心里肯定欢喜。”


    是啊，意义不一样。


    这不过是她精心设计的，一次既满足裴煜控制欲和展示欲，又能为自己争取到关键时间窗口的“撒娇”。


    黎苏苏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被说动了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当晚，裴煜照例来西楼“看一眼”他的笼中鸟时，黎苏苏正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一本画册，上面印着各式时髦的旗袍与首饰图样。


    她似乎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书页上。


    “看什么？”裴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黎苏苏仿佛受惊般轻颤了一下，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裴煜抬手按住了肩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坐着。”他命令道，目光落在画册翻开的那页，上面正是一款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蝶形发夹，样式新颖别致。


    “回少帅，”黎苏苏仰起脸，眸子里盛着摇曳的灯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我前几日听翠儿说，永安百货公司来了一批新的洋货首饰，花样很精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想……如果少帅得空，可否……可否带我去看看？我想选一支新发夹。”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唐突，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若是少帅不便，那便算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裴煜盯着她。


    灯光下，她仰着的脸瓷白无暇，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那抹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像初绽的桃花瓣。


    她极少主动向他索求什么，更别说是这样近乎“逛街”的请求。


    这请求里带着依赖，带着一点属于年轻女孩的天真向往，更带着一种对他“宠爱”的微妙试探与回应。


    这感觉，奇异地取悦了他。


    就像精心饲养的、警惕性极高的名贵猫儿，终于开始试探着，用柔软的脑袋蹭他的掌心。


    “百货公司？”裴煜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她耳垂上今天刚戴上的、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明天下午，我正好要去商会那边，路过永安。可以顺路带你去看看。”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应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的吗？”黎苏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光彩瞬间冲淡了病后的虚弱，让她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纤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裴煜的军装袖口，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只留下一点微乎其微的触感。


    “谢谢少帅！” 声音里是纯粹的欢喜。


    裴煜看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眸，心底某处仿佛被那光亮烫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她雀跃的脸上停留了更久，直到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再次低下头去。


    赴约当日，天色阴沉，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裴煜没有食言，准时出现在西楼。


    他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深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的军阀气，却依旧挺拔迫人。


    黎苏苏已穿戴整齐，只穿了件素雅的浅青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斗篷，颈间那串珍珠温润生光。


    “走吧。”


    百货公司人流穿梭，玻璃柜台亮晶晶的，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舶来品。


    裴煜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臂虚虚环在她腰后，那是一个极具保护欲和占有意味的姿态。


    黎苏苏仿佛一无所知，只是专注地看着橱窗里的首饰，偶尔停下脚步，指着某样东西，小声询问翠儿的意见，眼波流转间，带着新奇与怯生生的喜悦。


    她最终在一个玻璃柜台前停下，目光落在一支造型精巧的银质蝴蝶发夹上，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蓝色琉璃，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