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点矜傲早已消失无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王，却发现自己的珍宝正被无数觊觎的视线舔舐。


    那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最终化作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阴鸷的不悦。


    他搭在黎苏苏手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有点大，似乎想将她完全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兄长，苏苏小姐。”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裴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面容俊雅，笑容和煦，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煜身上，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黎苏苏，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纯粹的赞叹，没有半分淫邪，只有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今晚您真是光彩照人。”他的声音真诚，措辞文雅，既表达了赞美，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世家子弟的修养尽显无遗。


    黎苏苏抬起眼，看向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二少爷”。


    她极轻极浅地勾了下唇角，算是一个笑，声音轻软：“裴二少爷过誉了。”随即，又依偎着裴煜的姿态，微微垂下眼，显得温顺而娇怯。


    裴煜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看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他眼中对黎苏苏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温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气氛略显凝滞的当口，一阵略显刻意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呀，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得很呢？”


    声音娇嗲，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优越感。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曳地晚礼服、烫着时髦卷发、妆容浓艳的年轻女子，端着一杯猩红的鸡尾酒，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下巴微扬，目光从上到下将黎苏苏扫了一遍，最终停留在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入时的女伴，正掩嘴轻笑，等着看戏。


    正是财政厅厅长的千金，玛丽。


    她是宴会常客，向来自诩时尚先锋，艳压群芳，如今见裴煜带来的这个女人一出场就夺走了所有目光，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病西施似的模样，心里的酸意和不服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呀？以前可从未在咱们这圈子里见过呢。”玛丽声音又提高了一点，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嘴角挂着假笑，“裴少帅，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黎苏苏闻言，才慵懒地抬起眼，看向这位来意不善的红衣女郎。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仿佛对方只是一只聒噪的麻雀。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这么静静看了玛丽两秒。


    这两秒钟里，玛丽被她那过分平静、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笑容几乎挂不住。


    然后，黎苏苏微微偏了下头，用那轻软依旧、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几人都听清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


    “你口红沾牙上了。”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友好提示”，但内容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瞬间戳破了玛丽精心营造的优越气场。


    “噗嗤——”旁边有没忍住的低笑声传来。


    玛丽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随即“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猛地抬手捂住嘴，眼睛慌乱地眨着，另一只手已经忙不迭地去摸手包里的小镜子。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坐实了窘态，比直接反驳更令人难堪。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利起来，却明显底气不足，捂着嘴的指缝间，眼神狼狈又怨毒地瞪了黎苏苏一眼，再也待不下去，拉着身边的女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一场小小的挑衅，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实话”化解于无形，甚至让挑衅者自取其辱。


    裴煜眼底那冰封般的阴郁，似乎因为这插曲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着身边女人依旧那副慵懒无辜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解气与……更浓烈占有欲的情绪取代。


    黎苏苏却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注意力早已移开。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宴会厅一角，那里靠近通往露台的门边，灯光稍暗。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日式军礼服、留着仁丹胡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大厅主要区域，和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眼镜、一脸谄媚相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低头急速地交谈着什么。


    小卷次子。


    即使没见过，凭着红姐的描述和那标志性的形象，黎苏苏也立刻认了出来。


    她微微侧耳，借着人群间歇的寂静和远处乐队的间隙，几个破碎的、被刻意压低的词句，隐约飘了过来。


    “……十六号……”是小卷次子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


    “……码头……午夜……”那个汉奸的声音，更小，更急促，“……老规矩……”


    十六号。码头。午夜。


    三个词，像三颗冰冷的钉子，瞬间楔入黎苏苏的脑海，与她系统任务地图上那个闪烁的“截获点”隐隐重合。


    她指尖在手套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加速，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慵懒。


    就在这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突然从手臂传来。


    裴煜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几乎要贴上他坚硬的身躯。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黎苏苏的聆听，也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裴煜没有看她。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正含笑望着他们的裴琛，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跳支舞。”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揽着黎苏苏的腰，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道，转身就朝中央那片被水晶灯照得最亮的舞池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那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被迫跟随着他的节奏，被他不由分说地，带入了那片流光溢彩、旋转着无数身影的舞池中央。


    舞池中央，水晶灯的光柱切割着空气，将旋转的人影投下流动的光斑。


    爵士乐慵懒地响着，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香槟的甜腻气味。


    黎苏苏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煜手臂的力道，不像在跳舞，更像一种宣告性的禁锢。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旗袍缎子，那体温异常灼热，胸膛的起伏也比正常呼吸要急促得多。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烙铁一般。


    黎苏苏被迫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旋转，视线所及是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周遭那些意味不明的、打量的目光。


    “他们在看你，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