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纱帘是半透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
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轮廓——肩线很直,坐姿笔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屋内有淡淡的灯火摇曳,把那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周围是一片深沉的暗色,像墨汁泼进了水里。
黎苏苏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在这时,黑纱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阿岚从帘后走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更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难看,非常难看,难看到她那些皱纹都拧成了一团。
她快步走到苗阿朵面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汉话:
祭司要亲自问。
苗阿朵了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亲自?苗阿朵的眼睛瞪得溜圆,阿姑你说祭司他——
闭嘴。
阿岚没让她说完,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旁边几个本来在搜查男驴友的蛊婆,耳朵比兔子还灵,一听到亲自问这几个字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围了过来。
什么?祭司亲自问?
这外寨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身上那股味儿……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冒了起来。
老蛊公拄着骨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急得直跺脚,咚咚咚,三根骨杖戳地,火星子都差点飞起来:
不合规矩!
绝对不合规矩!他的汉语说得急促,声调都劈了,外寨来的女人,身上有没有蛊引都没验明白!
怎么能直接带到祭司面前?
万一——
老蛊公。阿岚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祭司说了,隔着帘子问,不近身。
隔着帘子也不行!老蛊公急得脸都红了,规矩就是规矩!苗疆三百年来没有——
祭司的规矩。阿岚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就是寨子里最大的规矩。
老蛊公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浑浊的眼珠子里翻涌着不甘和忧虑,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骨杖往地上一顿,不说话了。
但他没走。
不但没走,他反而挪到了吊脚楼门口最近的位置,一双眼睛像钉子似的钉在黑纱帘上,显然是要亲眼盯着。
楼前的空地上,寨民越聚越多。
不用谁招呼,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寨子——祭司大人,要亲自审问那个外寨来的女人。
男女老少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有的从吊脚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有的抱着孩子挤在人群后踮脚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嗡嗡,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黎苏苏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还没等她消化完,两个苗妇已经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吊脚楼里推。
等等等——黎苏苏脚下一个趔趄,麻绳还绑着手腕呢,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没人理她。
她被推进了门。
吊脚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药味和某种淡淡的檀木气息。
地板是深色的老木头,踩上去发出低沉的声。
她被按着跪坐在了纱帘前两米远的地方。
膝盖碰到木板,酸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是层层叠叠的黑纱帘,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帘后有人,她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然后,帘后的人开口了。
名字。
两个字。
清冷,平缓,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黎苏苏脊背一紧。
黎……黎苏苏。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又软又无辜,我叫黎苏苏。
帘后安静了半秒。
来历。
又是两个字,简洁得像一把手术刀。
贵州人……黎苏苏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编——不,老老实实地说,我跟我朋友一起来徒步的,走着走着就走错了路,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你们寨子……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手机都没信号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特意让眼眶泛红了一点点,声音也带上了一点点鼻音。
哭腔是调味料,放多了齁,放一点点刚好。
帘后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黎苏苏开始盘算下一步:要不要再加点戏?
比如肩膀抖一抖,眼泪掉两颗?
还是说自己有心脏病、低血糖、先天性贫血,最好能混个赶紧放走这病号的处理?
就在她脑内疯狂走戏的时候——
纱帘动了。
从里面,被人挑开了一条缝。
黎苏苏的呼吸骤然卡住。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骨相分明,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那只手没有碰到她。
它只是朝她的方向,虚虚拢了拢空气。
像在捞风。
像在试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指微微蜷曲,又慢慢张开,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黎苏苏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收回去了。
纱帘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黎苏苏跪坐在原地,膝盖已经隐隐发麻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面前地板上木纹的走向——有一条裂缝,从左往右,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一秒过去了。
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帘后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黎苏苏喘不过气来。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即使隔着纱帘——正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膝盖开始发酸,然后是发麻,然后是发痛。
木板的凉意顺着裤腿往上渗,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黎苏苏在心里默默倒数:如果三分钟后他还不说话,我就假装腿软晕过去——
阿岚。
帘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清冷依旧,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
此女留下。他顿了顿,我亲自审。
六个字,砸下来,比方才那句带上来还要重。
阿岚当场愣住了。
她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拐杖地倒在地上,她顾不得去捡,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祭……祭司……
门外的嘈杂声瞬间炸开了。
什么?!
祭司要亲自审?!
这不合规矩啊!
老蛊公的声音尤其拔得高,他几乎是冲到了门口,苍老的脸涨得通红,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少主三思!
这一嗓子吼得整个楼都在震,门外的寨民更是彻底沸腾了,嗡嗡的议论声像滚开的水,一波盖过一波。
黎苏苏的脑袋作响,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亲自审。
我!亲!自!审!
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严刑拷打?
逼供下蛊?
还是先礼后兵?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