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谢危走出了御书房的门。
承乾宫方向,漫天火光映入他的瞳孔。
那片火红,比他刚刚批下的朱砂还要刺目百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空白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碎裂,一种比恐惧更深、比绝望更冷的东西,从他的脊椎底端猛然窜上天灵盖。
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赤红,不是愤怒,是血丝在极端恐惧下炸裂。
周围侍卫和宫人的惊呼声、哭喊声,在他耳中全部化成了白噪音,只剩下心跳声——那一下比一下更狂暴、几乎要砸碎胸腔的心跳声。
他看到一名提着水桶跑过的侍卫。
没有犹豫。
谢危一步跨出,夺过那只装满冷水的木桶。
哗——!
冰冷刺骨的水从头顶浇下,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
十一月的夜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的身体毫无反应——所有的感官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火海。
侍卫们惊恐地呼喊着,有人试图上前阻拦,被他一掌挥开,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他夺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柄长剑,赤着脚踩上冰冷的石板路,一头扎进了翻涌的黑烟与烈焰之中。
陛下——!!!
王德发的嘶吼声被烈焰的咆哮吞没。
承乾宫主殿内,温度高得足以让木头自燃。
房梁在头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随时可能崩塌。
浓烟像墨汁一样灌满了每一寸空间,能见度不足三尺。
谢危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皮肉焦灼的滋滋声,他毫无知觉。
手中的长剑劈开横在面前的燃烧房梁,火星四溅,滚烫的木屑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冒着白烟。
苏苏——!
他第一次喊出声,声音被浓烟和火焰撕扯得变了形。
没有回应。
他的心往下坠,坠入一片无底的深渊。
手掌攥紧剑柄,关节发出脆响。
他继续往里冲,长剑挥舞,劈开一切挡路的燃烧物,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烫出一片片水泡,浑然不觉。
如果她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脏。
如果苏苏死了——
他要这座皇城里所有的人,为她陪葬。
太后的慈宁宫,谢沧留下的余孽,冷宫里的沈若嫣,所有胆敢对她动手的人,一个不留。
他要让整个京城为她殉葬。
他要让这个天下,变成一座坟。
谢危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赤红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比火焰更疯狂的毁灭之念。
他劈开最后一道倒塌的屏风,冲入了主殿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她。
汉白玉水缸旁,浓烟翻涌的间隙里,一个纤细的身影裹在锦被中,安静地蜷缩在冰凉的石壁边。
她的肌肤在火光映照下白得不真实,仿佛不属于这个肮脏灼热的世界,通透莹润,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精美瓷器。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均匀的。
缓慢的。
平稳的。
谢危的长剑从手中滑落,一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剑柄灼伤了掌心。
他扑过去,双膝重重跪倒在她身边,将她整个人连同锦被一起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箍进怀里。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汉白玉沁出的凉意。
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到他胸口,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苏苏……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苏苏……苏苏……
他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下巴抵在她发顶,双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她没有醒。
或者说,她睡得太沉了。
闭气丹的药效还在,浓烟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汉白玉水缸的凉意和冰肌玉骨属性的自动调节,让她的皮肤在极端高温中不仅没有灼伤,反而愈发白皙通透,像被温泉蒸腾过一般,泛着盈盈的珠光。
谢危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吹拂在自己颈侧,温热的、轻柔的,一下一下,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他胸腔里那团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恐惧。
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古怪的笑。
像是哭,又不像。
更像是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缘、已经纵身跳下的人,却在坠落的瞬间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火海废墟之中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狂喜。
他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烟灰和血痕,一滴一滴落在她白净的额头上。
他的苏苏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好端端地、安安静静地睡在这里,美得像一场梦。
谢危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缕清冷幽邃的体香,仿佛那是世间唯一能让他活过来的氧气。
他抱着她站起来。
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环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周围一切可能伤到她的火星和飞溅的残骸。
然后,他大步走向火海的出口。
烈焰在他两侧翻涌,像是惧怕他一般,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赤着脚,踩过燃烧的木屑和滚烫的碎石,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带着血迹的脚印,但他毫不在意。
怀中的人始终安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承乾宫外,火光将半个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宫人、侍卫、太监跪了一地,哭声、呼喊声、泼水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王德发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地,浑身发抖,满脸泪痕,抬头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整座宫殿的火海,嘴里不停念叨着陛下……娘娘……。
就在所有人以为帝王和贵妃必死无疑的时候——
火海的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烈焰在他身后翻涌咆哮,浓烟在他头顶滚滚升腾,他却像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浑身浴火,满头长发被烧得卷曲焦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赤着脚,脚底的血迹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
月白色的寝衣早已被火舌舔舐得残破不堪,露出布满烫伤和烟熏痕迹的肌肤。
但他的眼睛——
赤红如血,亮得骇人。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头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和杀意的野兽。
他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裹在锦被中的人,只露出一缕乌黑的发丝和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陛下——!!
王德发嚎啕着扑上前,却被谢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传太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全部。
王德发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危低头,看了怀中的黎苏苏一眼。
她的脸依旧白净,睫毛浓密纤长,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因为热度而显得愈发饱满红润。
她睡得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