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秘书的效率极高。


    不到四十分钟，他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约莫a4纸大小、边缘锈蚀斑驳、合页处已经氧化发黑的老旧铁盒。


    盒子表面覆盖着一层黯淡的灰，显然已多年未见天日。


    他双手将铁盒捧到厉老太爷面前。


    老爷子盯着那个盒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看着一枚深埋地底、即将被引爆的炸弹。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将手杖移到一边，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冰凉而粗糙的铁盒。


    入手的瞬间，他仿佛被烫到般，手指蜷缩了一下。


    “打开。”老爷子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对秦秘书说的，也是对黎苏苏，更是对沙发上脸色骤然死灰的厉廷深。


    秦秘书上前，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挑开锈死的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铁盖被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几张对折后已经发黄变脆的画纸，以及……一个倒扣在底部、标签模糊的棕色小玻璃药瓶。


    厉廷深的呼吸在看到药瓶的那一刹那，彻底停止了。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缩成针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


    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限，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栗，牙齿咯咯作响。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所有思维。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盒子！


    离开这些画！


    离开这该死的一切！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任何能远离这个铁盒的方向。


    “廷深！”


    黎苏苏一直分了一半心神在他身上。


    在他动作的瞬间，她就已转身，用不算强壮却异常坚定的臂膀，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他挣扎的力道很大，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几乎要将她带倒。


    “我在！”黎苏苏将脸贴在他冰凉颤抖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温暖的楔子，钉进他混乱的意识里，“我在这里。不跑，我们不跑。”


    她的怀抱，她身上那股经年累月早已浸透他骨髓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安宁的淡淡体香，像无形的锁链，也像温暖的港湾，一点点拖拽住他即将溃堤的理智。


    厉廷深的挣扎幅度慢慢变小，但颤抖却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铁盒。


    黎苏苏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引导着他，让他重新跌坐回沙发，然后自己也坐到他身边，依旧紧紧抱着他。


    她抬起头，对老爷子微微颔首。


    老爷子此刻的脸色，比厉廷深好不了多少。


    他亲手将铁盒放在茶几上，推向黎苏苏，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杖“哐当”一声倒在脚边，也顾不得捡。


    黎苏苏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厉廷深的背，另一只手伸进铁盒，首先取出了那几张折叠的画纸。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碎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一张。


    画风稚嫩，用色大胆却杂乱。


    画面中央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窗户方方正正。


    大房子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很小的火柴人。


    房子画得很满，火柴人却画得极度简略，头是一个圆圈，身体四肢只是几根短线。


    最重要的，火柴人的圆圈头上，空空如也。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第二张，第三张……


    同样的房子，同样的小人。


    有时房子是红色的，有时是蓝色的，小人有时站在窗边，有时站在门口。


    但无论哪种场景，那个小人，永远没有脸。


    像一个被抹去了所有特征、不允许被识别的幽灵，永远孤零零地被囚禁在那个“家”的框架里。


    厉廷深透过朦胧的泪眼，瞥见了那些画。


    他的身体再次狠狠一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黎苏苏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画上。


    这张画得格外认真，房子甚至有了尖尖的屋顶和烟囱，但那个无脸的小人，却站在离房子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房子。


    她翻过画纸。


    背面，用削得很钝的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用力极重、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


    拼音和汉字混杂，是孩子刚刚学会表达时的笔迹：


    “妈妈，我生病了。”


    “你会讨厌我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色很深，仿佛用尽了孩子所有的勇气。


    黎苏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铁盒里那个最后的、小小的棕色药瓶上。


    “这个。”她示意秦秘书。


    秦秘书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小心地将药瓶取出，拧开早已脆化的瓶盖，倒出里面唯一的东西——一张折叠得比画纸更小、更旧、也更皱的纸片。


    老爷子看到那张纸片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猛地佝偻下去，捂住了眼睛。


    秦秘书展开纸片，递到黎苏苏面前。


    上面是医院处方笺的格式，患者姓名处是打印的“厉廷深”，年龄是“7岁”。


    下面医师的签名和日期已经模糊，但药品名称那一栏，几个印刷体的字依然清晰：


    “氯硝西泮（强效镇静剂） 用量：遵医嘱。”


    不是他后来长期服用的、针对精神症状的氯丙嗪或安定类药物。


    强效镇静剂。通常用于急性惊厥、严重焦虑或……诱导深度睡眠。


    老爷子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泪水。


    他整个肩膀都在耸动，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吸气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彻底被痛苦和悔恨摧毁的脸，皱纹里全是泪水。


    他看着黎苏苏，更像是透过她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不堪回首的过去，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是…是他母亲……”


    老爷子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无比：


    “自杀前……换掉了他的药。儿科医生开的常规情绪稳定剂……被她调换成了这种……这种能让人沉睡不醒的东西。”


    “她……她留了遗书，写在药瓶里那张纸上……说这个世界太脏了，廷深太干净，她怕她走了，廷深活不下去受罪……她以为……以为那样就能……就能带着他一起走……”


    “一起走”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轰——


    厉廷深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和“控制”的弦，彻底崩断了。


    不是恐惧。


    不是面对病发时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惊恐。


    而是一种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排山倒海般的委屈、悲愤和被遗弃的巨大真相，所带来的毁灭性冲击。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小时候那些昏天黑地、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日子，不是病情加重。


    原来他记忆深处偶尔闪过的、母亲温柔喂他吃“糖果”的模糊片段，包裹着如此甜蜜而残忍的毒。


    原来他以为的“被拯救”，背后是亲生母亲绝望的、想要一起毁灭的“爱”。


    他被留下了。


    被母亲以那种方式尝试带走，又阴差阳错地被留下。


    活了下来，却背着一个家族遗传的“疯子”之名，活在所有人的忌惮、监控和心照不宣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