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沈瑶死死盯着请柬上那张脸,盯着那烫金的、刺眼的“黎苏苏女士”和“厉廷深先生”,盯着那奢华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婚礼地点。
她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粗重喘息。
那双曾经也美丽过、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眼白浑浊、深陷下去的眼睛,瞳孔猛地缩紧,又一点点放大,里面翻涌起的,是极致的恨意、疯狂的不甘,以及某种被彻底踩入泥泞后、濒临爆裂的扭曲嫉妒。
她捧着那封请柬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精心设计的纸张边缘,开始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扭曲声。
那封精心设计的请柬,在她扭曲的力量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为齑粉,纸屑簌簌落下,混着出租屋里积年的灰尘。
沈瑶松开手,掌心是被硬纸边缘割出的、深深浅浅的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掌心的碎片,呼吸粗重得像是拉坏的风箱。
窗外遥远天际,昨夜试放烟花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她眼底却腾起一股比那更灼热、更疯狂的火光。
全球直播的信号,正在切入。
当日,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婚礼举办地并非传统的教堂或酒店宴会厅,而是厉氏集团名下、一座斥巨资买下并改造了整整三年的私人岛屿。
岛屿位于热带海域,拥有最细腻的白沙和最澄澈的海水。
此刻,一条宽逾五米、长近百米的红毯,从岛屿唯一那座宛如水晶宫殿般的建筑主入口,笔直延伸向沙滩尽头临时搭建的白色鲜花拱门。
拱门之外,便是碧波万顷,特意驶近的数艘巨型游轮和私人游艇,甲板上站满了受邀观礼的全球媒体,长枪短炮对准红毯。
红毯两侧,堪称全球财富与权力的展览。
政界要人、商界巨擘、顶流明星、学界泰斗……平日里新闻头条上的人物,此刻都只是安静的宾客,按照早已精心排定的座位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香氛与千万朵白玫瑰混合的芬芳,海风徐来,吹动花瓣与女宾们的薄纱披肩。
音乐声起。
不是常见的婚礼进行曲,而是一段更为宏大、仿佛自深海与天际传来的交响乐章,带着宿命般的厚重与最终归于宁静的温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那座水晶宫殿的大门。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厉廷深。
他站在红毯起始处,一身纯黑的手工定制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银灰色的领带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深邃。
他的发丝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黑眸。
没有伴郎,他独自一人,等待着他的新娘。
然后,她出现了。
黎苏苏身着那件历时半年、由全球最顶尖工匠纯手工缝制的婚纱,裙摆如银河倾泻般的拖尾,上面镶嵌的无数碎钻与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流光,仿佛她自星河彼岸漫步而来。
简约的头纱轻垂,面容在朦胧后依然清晰——肌肤胜雪,唇若点樱,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向红毯尽头的男人时,漾开了一层连日光都为之失色的柔软笑意。
她挽着的,是厉老太爷。
老爷子今日也是一身正式礼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不再有往日的严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稳稳地挽着黎苏苏,步伐缓慢而坚定,走向那个等待着他的孙子。
红毯尽头,厉廷深的目光,自黎苏苏出现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老爷子一眼,全部心神,仿佛都被那片移动的“白纱星河”所吞噬。
两侧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屏息凝神的尊贵宾客,在他眼里,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是空气。
老爷子将黎苏苏的手,从自己臂弯中抽出,郑重地、缓缓地,放进厉廷深早已抬起、微微颤抖着的掌心。
厉廷深的手指立刻收紧,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之大,让黎苏苏指尖微微泛白,却又被他下一秒更为轻柔的摩挲所取代。
他终于移开一点点视线,看向老爷子,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释然,有感激,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交接意味。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到了一旁属于男方家长的位置,背影似乎在那一刻,微微佝偻了一瞬。
厉廷深牵着黎苏苏,转身,面向鲜花拱门,面向那片无垠的蔚蓝。
他没有按照流程缓步慢行,而是微微侧身,面向她,几乎是以一种半拥着的姿势,带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过这段对全球数十亿观众直播的、缀满鲜花的红毯。
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始终焦着在她覆着头纱的侧脸,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着,唯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浓烈、几乎要实体化的情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如获至宝的狂喜。
红毯两侧的名流们屏息凝神,许多人脸上露出惊叹与感慨,但也有一些敏锐者,从厉廷深那近乎“目中无人”的姿态里,嗅到了比传闻中更甚的、炽热到灼人的占有与专注。
这不像是在走过婚礼的红毯,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他身边这个人,是他世界唯一的轴心。
鲜花拱门下,神父早已肃立。
交换誓言的环节,并无冗长的宗教仪式,厉廷深坚持由他自己来。
他转向黎苏苏,面对着面,牵着她的双手。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一种濒临极致幸福时,身体本能的战栗与紧张。
“黎苏苏女士,”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微微嘶哑,那是情绪剧烈激荡下的痕迹,“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黎苏苏没等他说完,便轻声打断,唇角弯起,眼里有细碎的光芒。
厉廷深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线条骤然柔和,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宠溺与无奈,以及更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轮到他了。
他没有看手中的卡片——那里原本也没有预备他的誓言。
他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曾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在药物带来的混沌中、在独属于他的黑暗囚笼里,唯一渴求看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