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带着笑意或敬意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西侧宾客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穿着深墨绿丝绒礼服、戴着同色系网状面纱的女子,低着头,似乎在专注于盘中的食物,与周围的宾客并无交流。
就是她。
厉廷深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杀意。
他放下水杯,指尖在桌布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两下。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看似在与宾客寒暄的陈特助,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他微笑着向交谈对象欠身致歉,转身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肃杀与冷静。
他对着隐藏式耳麦,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下达了几条指令。
几乎同时,宴会厅内各个角落,一些穿着服务生制服、身材魁梧却动作极其敏捷的男子,开始悄然变换位置,看似无意,却隐隐形成了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中心点,正是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气氛似乎并无变化,依旧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但敏感的人,或许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紧绷。
就在这时——
那位一直低着头的面纱女子,忽然动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动作有些僵硬地推开椅子,缓缓站起身。
她的举动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但下一刻,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注意到了她身体在微微发抖,抖得厉害。
然后,在厉廷深冰寒彻骨的注视下,在黎苏苏冷静而警惕的目光中,在无数道或疑惑或愕然的视线聚焦下——
那位女子,朝着主舞台的方向,也就是黎苏苏和厉廷深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踉跄却又执拗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过道中央,距离主桌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抬起了那双苍白、瘦骨嶙峋、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污垢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面纱。
“唰——”
面纱被猛地扯下。
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和癫狂恨意的脸,暴露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也暴露在全球直播的无数镜头前。
是沈瑶。
她眼神涣散又凝聚,直勾勾地、怨毒无比地锁定在黎苏苏身上,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失声。
宴会厅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的音乐、交谈、笑声戛然而止。
只有她粗重得吓人的喘息,通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传遍全场。
陈特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挡在了她与主桌之间,两名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迅速控制住了她仍在颤抖的胳膊。
厉廷深没有看沈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转向身边的黎苏苏,带着紧张与心疼,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隔绝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黎苏苏却微微摇头,反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迎着沈瑶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属于旁观者的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的漠然。
“处理掉。”厉廷深终于移开视线,看向陈特助,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不必留任何颜面。按照最快速度,送回‘她该去的地方’。”
他口中的“地方”,显然不是监狱。
沈瑶被安保人员迅速而无声地拖离现场,她似乎想尖叫,但嘴刚张开就被捂住,只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更深的疯狂,直到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后。
现场依旧寂静,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紧绷。
厉廷深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转向黎苏苏,眼神瞬间恢复温柔,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吓到你了?我们去露台吹吹风?”
黎苏苏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安定。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
她站起身,与他携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从容走向通往临海露台的门。
夜色已完全降临,露台外是缀满星辰的苍穹和轻柔拍岸的黑色海浪。
夜风带来海洋特有的咸湿与清凉,吹散了室内最后一点窒闷。
厉廷深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搁在她肩头,一起望着海天相接的幽暗处。
“以后,不会了。”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黎苏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厉廷深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嵌入自己怀中,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声音低得像夜风的呢喃:
“苏苏,无论发生什么,我的眼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无垠的黑暗海面上,那黑暗之中,却仿佛映照着她白纱的流光,“永远只有你。”
这句话,仿佛一个温柔的咒,随着海风,融进了此后绵长的光阴里。
时光如指间流沙,不经意间,便已漏去二十年。
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早已平稳交接到女儿厉念苏和那支被厉廷深亲手淬炼出来的顶尖职业经理人团队手中。
厉廷深几乎彻底放手,只挂着一个不问事的终身名誉董事长头衔,每年象征性地出席一两次董事会,更多的时候,是带着黎苏苏,满世界地飞。
他们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木屋壁炉前共读,在撒哈拉沙漠的星空下依偎,在京都古寺的庭院里听雨,在新西兰南岛的湖畔看天鹅。
他为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一张里的她,都带着被时光浸润得愈发宁静柔和的笑意,而他镜头后的目光,一如新婚那夜,虔诚专注,只映一人。
他们两鬓的发丝,渐渐染上了霜色。
厉廷深的头发白得更早一些,银灰色的短发为他平添了几分儒雅的沉淀,唯有那双眼睛,看向黎苏苏时,亮色依旧。
黎苏苏则保养得宜,岁月仿佛格外眷顾,只在她眼角留下极淡的纹路,气质愈发温润如玉,只是偶尔,在无人时望向窗外某处失神的片刻,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观察者”的深远。
女儿厉念苏早已成家,生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双胞胎。
她继承了父亲的商业天赋和母亲的冷静通透,将厉氏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逢节假日,她总会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岛上住些时日,或者飞到父母环球旅行中的某一站团聚。
孙辈们绕膝嬉闹,叫着“爷爷”“奶奶”,厉廷深面上是惯有的沉稳矜持,但黎苏苏能看见他眼底那被天伦之乐融化的柔软。
这日清晨,阳光穿过印尼巴厘岛别墅那高大的椰树叶缝隙,在纯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海浪声隐约可闻,带着咸湿清凉的空气。
厉廷深穿着舒适的亚麻家居服,亲自端着一个托盘,从开放式厨房走向露台餐桌。
托盘上是两杯现磨咖啡,一小碟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两份烤得金黄的吐司。
他放下托盘时,右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哐当——”
一杯咖啡没稳住,随着托盘磕在桌面的震动,倾倒出来,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污渍,几滴溅到了黎苏苏手边摊开的书页上。
厉廷深的动作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