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抽泣声压抑着,断断续续,像被揉皱的绢帛,从西楼偏厢的方向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揪心。
黎苏苏正倚在窗边看书,耳尖微动,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停住。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翠儿闪身进来,立刻反手将门关严。
她手里还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篮,脸色却白得像纸,眼圈红肿,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显然刚哭过一场,且努力忍着。
“小姐……”翠儿声音发颤,刚开口,泪珠子就又滚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怎么了?”黎苏苏放下书,眉头轻轻蹙起,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
翠儿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仰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林副官……林副官刚才把我叫去前厅旁边的小屋子里问话了。”
“问什么?”
“问我……问我这些天都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跟府外头的人说过话,有没有……有没有看到过什么生面孔,或者不寻常的事。”
翠儿越说越怕,身体微微发抖,“来来回回就问这些,问得可细了,连我哪天去厨房领了几次点心,路上碰见谁说了什么都问!我、我就是个伺候人的,哪知道那么多呀……”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黎苏苏:“他们还问我,小姐您平时都做些什么,爱看什么书,有没有念叨过想出去走走,或者……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翠儿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惶恐,“我按您教的,都说您身子弱,大多时候就躺着或者看看闲书,话少,也没念叨过以前。”
“可我好怕……林副官的脸色好难看,他盯着我看,好像我藏了天大的秘密似的……”
黎苏苏的心,随着翠儿这些话,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依然维持着柔弱无措的神情,轻轻握住翠儿冰凉的手:“别怕,翠儿。兴许……兴许只是府里例行查问,怕有下人手脚不干净,或者嚼舌根。”
“不像……”翠儿摇头,泪水又涌出来,“以往也查,没问得这么细,这么吓人。而且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生面孔的兵在院子里转悠,眼神都像钩子似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他们还特意问了,前些天我陪您在花园散步,有没有遇见二少爷,遇见之后说了什么,问了好多遍!”
裴琛。
果然,裴煜那日的怒火与警告,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平息,反而因为码头那边的意外,变得更加疑虑重重,开始排查所有可能的“漏洞”和“接触点”。
西楼,首当其冲。
黎苏苏安抚地拍了拍翠儿的手背,柔声道:“没事,咱们又没做错什么。少帅治军严格,对府里要求高些也是常理。你照常做事,问什么如实答就是,不必紧张。”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只是我这身子,近来总觉得乏力,夜里也睡不踏实……怕是又要添乱了。”
翠儿一听,立刻忘了害怕,紧张起来:“小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我去跟红姐说!”
“先别。”黎苏苏摇摇头,唇边浮起一抹虚弱的浅笑,“许是节气变换,有些着凉。我自己知道轻重,若实在不好,再请不迟。”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口。
当夜,西楼格外寂静。
翠儿伺候黎苏苏歇下后,便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了。
子时刚过,黎苏苏睁开眼,确认翠儿呼吸均匀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疏淡的月光,走到角落的铜盆边。
盆里是白日打来备用的清水,此刻触手冰凉。
没有犹豫,她挽起睡衣袖口,将素白的棉布巾浸入冷水中,拧到半干,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自己的脖颈、手臂、额头,甚至掀开被子,隔着薄薄的睡衣擦拭前胸后背。
冰凉的触感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她忍着,动作稳定而持续,直到全身都被那冰冷的湿意包裹,皮肤微微泛起不正常的红。
窗缝里钻进的夜风一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做完这一切,她将布巾丢回盆里,重新躺回床上,故意踢开了半幅锦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翠儿轻手轻脚进来准备伺候,刚走近床边,就听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心里一惊,快步上前撩开床帐。
只见黎苏苏侧卧着,长发散乱在枕上,原本瓷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干裂。
她眼睫轻颤,似乎想睁开眼,却又无力地阖上,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翠儿吓坏了,伸手一探黎苏苏的额头,顿时惊得缩回手,“好烫!您发烧了!”
黎苏苏这才“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缝,声音沙哑虚弱:“没事……许是昨夜被子没盖好……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睡衣下颤动。
翠儿慌得六神无主,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我去叫人!去请医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片刻功夫就传到了主楼。
裴煜正在用早餐,听林副官低声汇报“西楼那位苏小姐似是病了,烧得厉害”,握着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勺子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叫医生。”他声音平淡,起身,“我去看看。”
当他大步踏入西楼黎苏苏的卧房时,医生已经到了,正坐在床边诊脉。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她身上特有的、因高热而愈发馥郁幽微的体香。
黎苏苏闭着眼,脸埋在柔软的枕衾间,露出来的半边脸颊红得惊人,额发被虚汗濡湿,几缕粘在光洁的额角。
她似乎睡得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呼吸急促,偶尔溢出一两声虚弱的咳。
裴煜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烧红的侧脸和纤长的脖颈上,那种病态的脆弱,混合着惊人的秾丽,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冲击。
“怎么样?”他问医生,目光却没移开。
医生收回手,恭敬地回话:“回少帅,这位姑娘是受了风寒。好在发现得早,病情不重,好好休养,发发汗驱散寒气,别吹风、别劳累,调养几天就会好。只是姑娘本身体质偏弱,平时要多留意。”
“开方子。”裴煜言简意赅。
“是。”
很快,浓黑苦涩的药汁被翠儿端了进来。
裴煜挥退了旁人,亲自接过药碗,坐在床沿。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黎苏苏唇边。
黎苏苏在药气逼近时就“醒”了,她费力地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眸子茫然了一瞬,才聚焦到裴煜冷峻的脸上,顿时浮起惊慌和窘迫,挣扎着想起身:“少帅……我、我自己来……”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