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黎苏苏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那眼神深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翻涌着占有、评估,以及一丝晦暗不明的强势。
“那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敲在黎苏苏心上,也敲在旁边屏息凝神的翠儿和裁缝耳中,“跟紧我。不许离开我视线半步。”
黎苏苏睫毛轻颤,顺从地垂下眼帘:“是,少帅。”
量体裁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飞遍了少帅府的角角落落。
翠儿只是在去厨房领点心时,对相熟的烧火丫鬟提了一句“少帅给小姐选了顶顶好的月白缎子做洋宴会的旗袍,老师傅直夸小姐身段好呢”,这话便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炸开了。
“听见没?少帅真要带那位‘金丝雀’去洋人的大场面!”
“啧,什么金丝雀,我看快成凤凰了。你没见裁缝那架势,还有少帅亲自过问料子样式……”
“她什么出身?少帅带她去,不怕丢人?”
“丢人?我看少帅是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炫!你是没看见,量尺寸时少帅就在外面听着呢,嘴角都翘着!”
“狐媚子!就会装可怜讨少帅欢心,前阵子不还病着么?我看就是争宠的手段!”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议论在仆役间低语流转,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对这突兀的、高调的恩宠的不解与隐隐的不安。
一个来历不明、病恹恹的外室,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这绝非寻常事。
流言裹挟着恶意与揣测,如同暗流,在少帅府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黎苏苏在窗边听着红姐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面色平静,指尖却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那是老陈上次留下的“应急”信号物。
风险如期而至,且比她预估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公开露面,意味着她的脸将被更多势力的人看到,以前被小心维持的“隐蔽”将不复存在。
裴煜的“炫耀”,无形中将她架到了火堆上。
这是他的失控,也可能是她的机会。
乱中,才有隙可乘。
量体后的第二日黄昏,裁衣事宜暂告段落,西楼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翠儿去领晚间的点心,红姐借着送新晒的陈皮进内室的机会,脚步放得极轻。
她一边将陈皮罐子放到小几上,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用只有黎苏苏能听到的气音,迅速低语:
“宴会……人多眼杂,各国的人都有。小卷次子……他也会在。那人好色如命,尤其偏好……东方式的柔弱美人,而且手眼通天,肆无忌惮。小姐,千万……小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指在陈皮罐光滑的瓷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那是她们之间“情况紧急,注意”的暗号。
随即,红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只是来送一罐寻常药材。
内室重归寂静。
黎苏苏坐在窗边,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玻璃,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
她慢慢转过脸,看向铜镜中模糊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笼在晦暗的光影里,眼神幽深,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柔顺温软。
小卷次子。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压上心头。
新的猎场,即将开启。
而她,既是猎物,也可以是……披着华美皮囊的猎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苍白的脸颊,那里很快将扑上最精致的胭脂,戴上最无害的笑容,走进最危险的筵席。
指尖冰凉,眼神却渐次锐利,如出鞘的薄刃。
三日后,傍晚。
洋人的慈善宴会设在江城最气派的和平饭店顶楼宴会厅。
裴煜的黑色轿车驶抵时,旋转门两侧的黄铜扶手已被擦得锃亮,门童穿着笔挺的红色制服,垂手而立。
车门被副官拉开。
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细的、穿着白色缎面高跟鞋的脚,踩在红色的地毯上,然后是纤长笔直的小腿,线条流畅得让人屏息。
黎苏苏弯腰下车。
月白色的旗袍,材质是顶级的软缎,在饭店门口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珍珠般内敛温润的光泽。
暗银线的流云暗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像是月光在云间流淌。
旗袍剪裁得极其合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丝毫不显轻薄,只余一种清冷矜贵的仙气。
她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肩,松松挽着的长发间,那枚蓝琉璃银蝶发夹折射出细碎的流光。
她微微抬眼,望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入口,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幽香,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香水,清冽又馥郁,像雪后初绽的冷梅。
“走。”裴煜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没什么温度。
他今日换了一身熨帖的深黑色西装三件套,系着暗纹领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阴鸷却被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和衣着压下几分,只余下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矜贵。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黎苏苏顺从地将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搭上去,指尖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在西装布料下微微绷紧。
两人踏入旋转门,穿过铺着厚重地毯、弥漫着雪茄与香槟气味的走廊,步入宴会厅。
那一瞬间,仿佛一颗石子砸入了原本嗡嗡作响的静湖。
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舒缓的爵士乐从角落的乐队那里流淌出来。
然而,就在这对男女出现在拱形入口的刹那,靠近门口的那一片区域,交谈声像被无形的手掐断,骤然降了几个分贝。
然后,这寂静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漾开去。
无数道目光,无论原本是在谈笑、饮酒,还是寒暄,此刻都或多或少地,被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攫住了。
惊艳。
最直白的惊艳。
那身段,那容貌,在璀璨的灯光下毫无瑕疵,甚至比精心布置的灯光本身更夺目。
她脸上没什么浓艳的妆容,只是唇色嫣红,眉眼清透,却已胜过在场所有精心打扮的名媛贵妇。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挽着裴煜的手臂,微垂着眼,像个误入浮华尘世的精灵,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疏离。
裴煜最初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炫耀——看,这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稳稳覆在黎苏苏搭在他臂弯的手背上,占有意味十足。
但随着那汇聚而来的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有男人惊艳痴迷的,有女人嫉妒打量的,有老者审视的,也有年轻人好奇窥探的——裴煜感到自己手臂上那只纤细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带着依赖,也带着一丝被过多目光惊扰的不安。
他侧头瞥了黎苏苏一眼。
她依旧垂着眼,长睫微颤,粉唇抿着,脸颊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脆弱又美丽。
可那些目光!
裴煜的手臂逐渐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