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端起热茶轻啜一口,温声开口:“下人私下妄议主家私事,传出去是要受罚的,你也别跟着乱猜乱想。”
翠儿瞬间慌了:“小姐,我、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黎苏苏抬眼,浅浅一笑,温柔安抚,“我心里有数,这话到此为止,别再对外人提了。”
“嗯!” 翠儿乖乖应声,轻步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画报纸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黎苏苏的目光落在画报上穿着时髦旗袍的明星身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老宅来信……催婚……周嬷嬷面色不佳……
信息碎片在脑海里拼接。
在这个时代,高门大户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家族利益、权力平衡的筹码。
裴老夫人远在老家,对上海这边鞭长莫及,但该施加的压力和关注,一分也不会少。
特别是,当府里出现一个像她这样“来路不明”、却又明显占据了少帅身边特殊位置的女人时。
这是一次迟早会来的“敲打”。
而敲打的源头,或许并不仅仅来自老宅的耳提面命,也来自府内某些人……“尽职”的报告。
她合上画报,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洒扫的仆役正低头干活,气氛比往日更显沉默。
一种无形的山雨欲来之感,压在心头。
华灯初上时,裴煜回来了。
与往常不同,他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并非酩酊大醉,但那股混杂着烟草和烈酒的味道,足以让整个西楼的空气都变得沉滞了几分。
他挥退了跟上来想伺候的佣人,也示意林副官不必跟着,独自一人上了楼。
黎苏苏正在里间的小书房临帖,听到楼下动静和他上楼时略显沉缓的脚步声,搁下了笔。
她没有迎出去,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裴煜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和酒气。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她身上,幽深晦暗,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空气几乎要凝固,黎苏苏甚至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若我娶别人,你当如何?”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带着一种试探的锋利和隐藏极深的焦躁。
黎苏苏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向他深沉难测的目光。
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平静。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颊边,声音轻软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寂静里:
“少帅若娶了,我便安静待在角落,不惹新夫人厌。”
语气是十足的温顺,甚至带着点认命的柔弱。
可偏偏是这副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裴煜被酒精和某种莫名情绪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神经里。
角落?不惹人厌?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画面——舞池里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依赖,马车里她埋在自己颈窝时轻颤的睫毛,还有她此刻看似顺从、实则疏离得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的态度。
一股无名的邪火“噌”地窜了上来,混着酒意,烧得他喉头发紧,心口发堵。
他盯着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危险,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冽下来。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他走进书房,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
他走到她面前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佣人刚备下的、他惯常喝的醒酒茶。
白瓷杯里,茶汤温热。
他没有看茶,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茶杯,而是五指张开,猛地握住了那只薄胎的白瓷杯。
黎苏苏瞳孔微缩。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只精巧的瓷杯,在他骤然收紧的指掌间,应声而碎!
锋利的瓷片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混合着温热的茶水和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砸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维持着捏碎杯子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平静面具下的每一丝裂痕。
血滴落的声音,细微却沉重。
她看着那些混在血和茶水里的瓷片碎片,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流血的手,然后,动了。
她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一旁的多宝格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干净的棉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那是她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备下的。
走回他面前,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近乎温柔地,伸手去握他那只血淋淋的手。
裴煜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甩开。
她拉过他的手,用柔软的棉纱布,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掉他掌心混合着瓷粉的血污和茶渍。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偶尔碰到他掌心翻卷的伤口时,会极其轻微地顿一下。
整个过程,书房里只有棉纱布擦拭皮肤的细微沙沙声,和他逐渐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擦净血污,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一个轻巧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
他的目光依旧沉沉地锁着她,里面的怒气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交织着。
黎苏苏看着他,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平静力量:
“老夫人要的是裴家安稳,是少帅根基牢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缠好纱布的手背,“少帅不妨先回信,说正在物色,让老夫人安心。再者……”
她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字句清晰:“将老家几位德高望重的族叔的子侄,挑几个稳妥的,调来上海。不必委以重任,给些体面的闲职,或是送进新式学堂镀镀金。”
“”一来,显少帅重视宗亲,不忘根本;二来,人到了眼皮子底下,是亲近是疏远,少帅心里不就有数了?老夫人那边,见您如此安排,自然也明白您的诚意和考量。”
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裴煜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的脖颈低垂时优美的弧度,看着她说话时轻轻翕动的长睫,看着她眼中那种与年龄和外表不符的、通透而冷静的思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漂亮的宠物。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黎苏苏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会再次爆发时——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推开她,而是反手,用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正在收回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底色依旧浓黑翻涌。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倒是懂得多。”
这句话里,有审视,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