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呼啦一下把面前的黑纱帘掀起了一角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她看见了。
帘后坐着一个人。
面容隐在暗处,但那双眼睛——
极黑。
极深。
像两口没有底的深渊,正直直地盯着她。
不是审视。
不是打量。
是某种更深的、更浓烈的、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东西。
黎苏苏闪电般把脑袋低了下去。
心跳如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眼睛看着就不像个正常人。
风停了,纱帘落回原处,帘后重新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然后,那个声音又从帘后传了出来,淡得像水,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排她住西厢。
黎苏苏腿上的酸麻还没散,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两个字了。
西厢。
听听,多么具有人文关怀的两个字。
梁山伯与祝英台住西厢,崔莺莺和张生也住西厢——这说明什么?
说明西厢在传统文化里就是个谈情说爱、吃好喝好的风水宝地。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劲儿站起来的。
苗阿朵在前面引路,穿过寨子西边那条窄窄的青石巷。
巷子两侧的吊脚楼挤挤挨挨,屋檐低得几乎压到头顶,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暮色里红彤彤、金灿灿的,看着居然有几分过日子的烟火气。
黎苏苏的心情指数在稳步回升。
直到——苗阿朵的脚步,在一栋灰扑扑的木楼前,没有停。
黎苏苏:
她眼睁睁看着那栋木楼被甩在身后,苗阿朵继续往西边走,绕过一个堆满柴火的土墙,路面开始往上抬,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空气里的烟火气渐渐被一种潮湿的、土腥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霉味取代。
黎苏苏的脚步慢了下来。
姑娘。她试探着开口,西厢……还没到吗?
苗阿朵头也不回:快了。
快了?这路都走到后山脚下了,你跟我说快了?
黎苏苏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嵌在半截石墙里,门框上钉着生锈的铁环,门缝里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不是热气,是潮气,是从地下、从石缝、从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渗出来的、带着霉味和石头腥味的冷气。
门楣上还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黎苏苏当场石化。
这叫西厢???
这叫地牢吧!!!
到了。苗阿朵转过身,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铁皮门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像一头老牛在叹气,就是这儿。
黎苏苏僵在门口,喉咙发紧:那个……姑娘,我记得祭司大人说的是安排她住西厢
二祭司吩咐的。苗阿朵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厢要腾出来放祭器,你就住这儿。
二祭司。
黎苏苏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个称呼。
之前听阿岚和老蛊公提起过,寨子里除了少主苗祀晏,还有个二祭司,是苗祀晏的叔父,名叫苗堂。
老一辈的人,守旧,规矩重,看外寨人跟看异端似的。
好嘛。
少主说安排西厢,叔父说西厢要放祭器。
这不就是经典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
合着她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叔父给摆了一道。
黎苏苏深吸一口气,探头往牢房里看了一眼。
石墙,泥地,一张木板床。
床板是整块的原木,边缘还带着树皮,看着就不像能睡人的样子,倒像屠夫案板上搁着的一块肉。
墙角放着半截蜡烛,蜡油顺着墙根流下来,凝成一坨一坨的白蜡疙瘩。
墙根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一股陈年稻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连个窗户都没有。
黎苏苏站在门口,内心的情绪曲线从山顶直接跳崖——前一秒还在盘算西厢的被子软不软、枕头高不高,后一秒就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
但她是谁?
她是被甲方改了四十三版方案还没辞职的社畜。
她的字典里没有两个字,只有深呼吸然后接着干。
黎苏苏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牢房不大,她三步就走到了头。
伸手摸了摸床板——硬的,冰的,指节敲上去作响,像敲在铁上。
她又摸了摸墙壁,指尖蹭下来一层潮湿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门口的苗阿朵,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这床硬得能硌断腰。
苗阿朵眨了眨眼。
没窗户,没wifi,没热水。黎苏苏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去,语气认真得像在给酒店写点评,隔音未知,采光为零,通风靠门缝。
综上所述——差评。
苗阿朵当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你说的是人话吗的表情。
这姑娘怕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给地牢打差评。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黎苏苏又补了一句:你们这儿能给个枕头吗?
她顿了顿,非常真诚地加了一句:加钱也行。
苗阿朵彻底懵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扶着那扇铁皮门,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她在说什么的茫然。
这个外寨来的女人,被押进地牢,不哭不闹不求饶,居然在……点评住宿条件?
你——苗阿朵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三个字,你等着。
然后她扭头就跑了。
脚步声噔噔噔噔地消失在暮色里,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追着似的。
黎苏苏站在牢房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吧。
差评归差评,日子还得过。
她走到那张木板床边,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垫在床头权当枕头,又把那半截蜡烛点上。
火苗地一下跳起来,照亮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牢房,影子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倒也有了几分……民宿的氛围?
黎苏苏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认真复盘。
—— ——
苗阿朵一路小跑,跑到了阿岚住的偏房门口。
阿姑!她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那个外寨女人说……说要个枕头。
阿岚正坐在油灯下搓药丸,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地牢给什么枕头。
她说加钱也行。苗阿朵老老实实地转述。
阿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狐疑地看了苗阿朵一眼:她说什么?
她说这床硬得能硌断腰,没窗户没wifi没热水,差评。苗阿朵一口气说完,自己都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阿姑,她好有意思。
有意思?阿岚的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