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是软的，柔的，甜的，像一滴被滴进清水里的蜂蜜，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慢慢地散开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跟着苗小七离开。


    一脱离那片院子的视线，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嘴角狠狠往下沉，眼底的火苗猛地窜起，翻涌着浓烈的怨毒，只是这一切，无人看见。


    但这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跟着苗小七往寨口走。


    苗小七在前面，步子轻快，笃笃笃的脚步声像一首走调了的小曲。


    周棠跟在后面，粗布衣裳的裙摆拂过路边的草叶，地响。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花花变成了橘黄色，把整条山道染上一层暖色，像一块被泡进蜂蜜水里的海绵。


    铜铃声从寨门那边传来，叮当、叮当，像一串永远不会停的催眠曲。


    走到寨门口，苗小七停下来，侧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


    到了。


    周棠在横杠前面停住了脚。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黄泥地上，像一根被压扁的筷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头，往寨子深处看了一眼。


    那一眼，穿过横杠、穿过铜铃、穿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穿过黄昏里那些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屋檐——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被端碗投喂、被擦嘴角、被用整个寨子的力量来保护的女人。


    她转过头，冲苗小七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跟你们少主说，我改天再来看看她。


    说完，她转过身去，顺着山道往下走。


    粗布衣裳的裙摆拂过路边的蕨草，地响，像一串细碎的耳语，被黄昏的风吹散在山林里。


    苗小七站在横杠后面，看着她走远。


    他挠了挠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改天再来看看她？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跑。


    脚步声笃笃笃地消失在回寨的山道拐角，铜铃声叮当叮当地摇了两下，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梦里翻了个身。


    寨子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棠没有走远。


    她顺着山道往下走了不到半里路，就拐进了一条岔道。


    岔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密密匝匝，枝条互相纠缠，她拨开枝条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步，眼前出现了一个窝棚。


    窝棚是采药人搭的，三根粗木桩撑起一个歪歪斜斜的顶，顶上盖着几层发黑的油毡布，四面漏风，只有一面挂了张破草席当门帘。


    棚子里头搭了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干稻草，稻草已经压得扁扁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抹布。


    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旁边扔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和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麻线。


    周棠弯腰钻进窝棚，把草席帘子放下来。


    她在木板床上坐下来。


    稻草被她压得嘎吱嘎吱响，像一群被惊动了的老鼠在抗议。


    她没有在意。


    她从怀里掏出拆开油纸，金黄的米花糖露了出来，芝麻点缀表面，结块的爆米花裹着麦芽糖，质朴又香甜。


    她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怀里。


    然后她躺了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两只眼睛盯着头顶那层黑黢黢的油毡布。


    油毡布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线，刚好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凉的。


    她的脑子里在转。


    转的不是怎么办，而是下一步。


    寨子里那个女人，被端着碗喂栗子、被擦嘴角、被整个寨子当眼珠子护着。


    硬碰硬，碰不过。


    那就换个法子。


    从外面碰。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月光都照不出那个弧度。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过山头，周棠就醒了。


    她在窝棚外面的溪水里胡乱洗了把脸，溪水冰得刺骨，像一把碎冰碴子贴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干，把头发重新扎了扎，然后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等着。


    等谁？


    等一个贪小便宜的。


    昨日她便留意到寨中侍女阿幼，心性单纯、嘴碎耳浅，最是擅长传闲话，且贪恋新鲜精致的小物件，是最完美的传声棋子。


    比如银镯子。


    周棠抬手抚上腕间的纯银镯子，镯身錾着细密缠枝纹，分量十足、温润凉滑。


    这是她旧时物件，足以拿捏心性单纯的小姑娘。


    太阳从山头后面爬上来，把整片林子照得金灿灿的，露水从草叶尖上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嗒嗒嗒地打在落叶上，像一首碎碎的小曲。


    大约辰时刚过，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


    轻快的、有节奏的、像一只小鹿在林间蹦跶。


    周棠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做出一副正好路过的表情——眉眼舒展，嘴角微翘，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根被晒软了的面条。


    阿幼出现在山道拐角。


    她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蘑菇，有灰的、有白的、有褐的，伞盖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和碎叶，像一窝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脑袋。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微黑的胳膊，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铲子，铲刃上沾着泥。


    哎——


    周棠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阿幼听见，又不会吓到她。


    阿幼抬起头。


    圆圆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认出来的恍然，最后是哦是你啊的了然。


    你不是昨天那个……


    对，就是我。


    周棠笑意温婉，分寸得当:昨天多谢你帮我传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慢慢打开。


    米花糖的甜香立刻散了出来。


    阿幼的眼睛亮了。


    米花糖！


    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发现了松果的松鼠在叫唤。


    周棠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咱俩谁跟谁的亲热：


    昨天在镇上买的，就带了这么点，你尝尝。


    阿幼的嘴巴已经比脑子快了——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米花糖在牙齿间碎裂开来，甜味像一小股蜜泉一样涌出来，从舌尖漫到舌根，漫到两腮，最后在喉咙里化成一股暖流。


    芝麻粒在齿间硌了一下，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小把沙子被嚼碎了。


    好吃！


    阿幼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仓鼠。


    周棠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妹妹，我叫周棠。


    叫我阿幼就好。


    阿幼妹妹。


    周棠把油纸包塞到阿幼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杯水：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阿幼又惊又喜，两只手捧着油纸包，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的快乐。


    那、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山里人，一口吃的算什么。


    周棠摆了摆手，然后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刚好能把阿幼的注意力从米花糖上拉过来。


    怎么了？


    阿幼果然上钩了。


    周棠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丝不想说但又忍不住的为难，像一个被心事压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出口。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担心我那个朋友。


    黎姑娘？


    周棠又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