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黎苏苏一个人能听见。


    黎姑娘，少主今天火气大。


    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你屋里要有什么不方便的，赶紧说。


    说完他还往桌面上瞥了一眼——


    纸巾。巧克力。


    就这两样，明晃晃地摆着，像两颗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苗小七的眉头皱了一下。


    嘴巴张了张。


    又合上了。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眼神在黎苏苏脸上停了一秒。


    黎苏苏瞪大了两只眼睛。


    那表情做得叫一个纯真——两只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眼白干净，瞳仁漆黑，嘴唇微微嘟着，满脸都写着我怎么了你别吓我的无辜。


    我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这点东西啊。


    她指了指桌上的纸巾和巧克力，摊了摊手。


    苗小七又看了一眼。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那您坐着别动。


    他转身拉开门，往外面招了招手。


    阿山哥，请。


    阿山进来了。


    跟在苗小七后面，像一头被牵进围栏的牛。


    他的身量比苗小七大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穿着一件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胳膊。


    手里攥着一根竹签——不是竹签子，是一根被削得尖尖的、长约一尺的竹篾，用来捅墙缝的。


    后面还跟着两个蛊女，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都穿着靛蓝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小布袋，里面窸窸窣窣地响着，不知道装了什么。


    阿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


    那一眼，被精准编程的扫描仪，从左墙角到右墙角，从天花板到地面，从窗户到门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然后他开始翻。翻得很仔细。


    他先走到床边，两只手扣住床板边缘，的一声把床板整个掀了起来。


    床板底下，稻草被翻得乱七八糟，几只被惊扰的潮虫嗖嗖嗖地四散而逃，黑色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几道细细的弧线。


    阿山蹲下去，两只手在稻草里扒拉。


    扒了又扒了。


    手指头顺着木板的纹路一路摸过去，但阿山的手指只是在暗板上按了两下。


    按完，他把床板放回去了。


    阿山站起身，走向墙角。


    他蹲下来，把那根竹篾伸进墙缝里——竹篾在墙缝里搅来搅去，搅出一阵细碎的声，像有几十只蚂蚁在里面搬家。


    捅完墙缝，他又去查窗户。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层半透明的桐油纸，阿山用手指把桐油纸按了按，又用竹篾沿着窗框的缝隙划了一圈。


    然后是柜子。


    柜子是苗阿朵的，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木梳。


    阿山把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抖了抖，又塞回去。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根那排坛子上。


    那是苗阿朵腌咸菜的坛子，大大小小排了四五个，坛口用棉布和竹篾扎得严严实实，坛身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阿山走过去。


    伸手，把最大的那只坛子的棉布盖子揭开了。


    一股酸咸的、混着辣椒和姜片发酵后的浓烈气味地一下涌了出来，像一颗被引爆的催泪弹。


    阿山的脸当场绿了。


    他赶紧把盖子盖回去，咳嗽了两声，眼睛被熏得眯成了一条缝。


    黎苏苏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咔嚓。


    一颗瓜子壳飞了出去。


    慢点翻，别碰坏我咸菜。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心疼，像一个看着自家菜园子被人踩了的农妇。


    阿山没理她。


    他直起身子，扫了一圈屋子。


    翻完了。


    什么都没找着。


    但他的眉头拧着，拧成了一个死结，像一根被人打了个疙瘩的绳子。


    他转过头，狐疑地盯着黎苏苏看了好几眼。


    那眼神，像一条正在分辨猎物气味的猎犬——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不对劲但我没证据的不甘心。


    黎苏苏迎着他的目光，又嗑了一颗瓜子，冲他笑了笑。


    那笑，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


    阿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转过头，看向苗小七。


    我搜完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口被捂住了口的鼓。


    但是没搜出东西。


    苗小七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那就走吧——


    阿山又补了一句。


    二祭司交代了，搜仔细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好连人带屋，再查一遍。


    苗小七的脸色变了。


    再查一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像一根被人弹了一下的琴弦，地震了一声。


    阿山哥，黎姑娘是少主的客人。你查一遍还不够？


    二祭司说什么我没听见。


    苗小七往黎苏苏身前跨了半步。


    那半步跨得不重，但位置极准，像一道被精准卡位的路障，刚好挡在了阿山和黎苏苏中间。


    少主的客人，你搜了一轮没搜出东西，就该走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像两把刀在半空中对劈，的一声，火星四溅。


    阿山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地响。


    苗小七没退。


    他的个子比阿山矮了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根被削细了的竹竿，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山。


    院子里的空气绷成了一根弦。


    黎苏苏坐在竹椅上，嗑瓜子的手停了。


    但她的眼睛很稳。


    稳得像两颗被嵌在深潭里的黑石子。


    就在这时候——


    山道上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高。


    甚至可以说很轻。


    像一根针掉在了棉花堆上，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声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像被塞进了一块冰。


    查完了？


    两个字。


    平平的，稳稳的，不带怒气，不带催促，甚至不带一点情绪波动。


    可就是这种平。


    平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平静的海面。


    院门被推开了。


    一声，门轴转了半圈，门板上的桐油味被风卷了进来。


    一道深色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深色常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光，银线暗纹勾勒出细细的轮廓，像被一针一线绣在夜色上的星图。


    苗祀晏的步子不快不慢，笃、笃、笃，每一步都稳得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他进院门的第一眼，扫的是屋子。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床板掀过的痕迹还在，稻草乱成一团，墙角的咸菜坛子盖子歪了半边，桌上那包纸巾和半块巧克力孤零零地摆着，像两座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小岛。


    然后他的目光移了。


    移过苗小七。


    落在了阿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