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的白汽地往上飘，把屋里那层昏暗的光线搅出了一点活气。


    苗祀晏的手比脑子快，几乎是苗小七推门的一瞬间，那个油纸包就被他地一下塞进了桌边的抽屉里。


    啪嗒。


    抽屉合上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得像一潭死水的屋子里，还是漏出来了一点点。


    苗小七的眼睛很尖。


    他跟了少主三年，少主抬手的弧度、落指的力道、甚至眨眼的频率，他都门儿清——那油纸包被塞进抽屉的动作快归快，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油纸角上那一点油光还在抽屉缝里闪了一下。


    他装作没看见。


    垂着眼，两只手端着茶盘，把那杯热茶稳稳当当地搁在桌角，茶杯底儿磕在木面上，的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少主，茶。


    苗祀晏应了一声，手搭在膝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清清冷冷的，谁也看不出他刚才干了什么。


    苗小七收了茶盘，弯腰，往后退。


    一步。两步。


    退到门口，手已经摸到门框了——


    站住。


    苗小七的脚跟地一下钉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僵成了一根人形木桩，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少主您吩咐的笑。


    少主？


    苗祀晏没看他。


    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不在苗小七身上。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


    你吃过牛肉干吗。


    苗小七的脑子里地响了一声。


    牛肉干？


    少主问我吃没吃过牛肉干？


    这是什么问题？


    这跟今天天气怎么样的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从少主是不是在试探我少主是不是想赏我一口吃的少主是不是在没话找话，三条思路在他脑子里跑了个接力赛，最后他选择了最安全的那个答案。


    吃过。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像一个被老师抽查背诵的好学生。


    苗祀晏了一声，又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苗小七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少主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离谱。


    果然。


    什么味儿。


    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苗小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的笑。


    辣的甜的都有。


    他答得很认真。


    认真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一个苗疆山寨的贴身小厮，在回答关于牛肉干口味的问题，态度端正得像在汇报军情。


    辣的……甜的……


    苗祀晏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出去吧。


    苗小七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地一下闪出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的热汽地冒着，能听见窗外山风穿过黑纱帘时发出的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耳膜，咚、咚、咚。


    苗祀晏坐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一声拉开了抽屉。


    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只被关了禁闭的小兽。


    他把它拿出来，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下头——


    凑近了。


    鼻尖距离油纸包大概两寸。


    他吸了一口气。


    八角的香、花椒的麻、还有牛肉本身那种被风干了之后浓缩成一缕一缕的、带着烟熏味的醇厚，混在一起，地一下冲进了他的鼻腔。


    陌生的。


    霸道的。


    跟苗疆山寨里任何一种气味都不一样——这里的气味是草药、是蛊虫、是祭祀时燃的艾蒿和松脂，清苦的，幽冷的，像山涧里的水。


    而这种气味是热的，是厚的，是带着烟火气的。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像一只正在辨认新领地的猫。


    然后他伸手，捏了一小块牛肉干出来。


    拇指和食指拈着那块肉干，动作依然优雅得像在拈花，但眼神里的那股子探究劲儿，像一个正在做实验的研究员。


    他把牛肉干送进嘴里。


    牛肉干的纹理在齿间慢慢散开，先是咸，然后是甜，再然后是辣——辣意从舌尖往后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地一下窜到了舌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眉头拧了拧。


    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候——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苗小七一只手端着铜盆，另一只手撩着帘子，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少主，热水——


    然后他看到了。


    少主坐在桌前，一只手捏着一块油光发亮的牛肉干，正举到鼻尖跟前——不是在吃，是在闻。


    准确地说，是那块牛肉干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的距离，像一件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而少主的鼻翼正在微微翕动着，像一只正在嗅花的蝴蝶。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


    空气凝固了。


    苗小七的脑子里地一声炸了。


    少主在闻牛肉干？？？


    那个杀人不眨眼、捏碎蛊笛眼都不眨、封山搜寨雷厉风行的少主——在闻牛肉干。


    还闻得那么专注。


    苗小七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圈。


    他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想他三岁那年掉进水塘，想他五岁那年被鹅追了半条山道，想他十岁那年偷吃供果被阿婆罚跪——


    才勉强把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笑意给压了回去。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了一块。


    像一只被人塞了一嘴松子的松鼠。


    但他不能笑。


    打死也不能笑。


    笑出来他今天就得去喂蛊虫。


    苗祀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慌。


    准确地说，他的脸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像一台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动作停了，表情没变，眼神没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块牛肉干放回了桌上。


    轻轻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苗小七，目光平平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拿去喂狗。


    苗小七差点当场破功。


    喂狗？？


    少主你刚刚还在闻它啊！你闻了足足三秒钟！你的鼻翼动了四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去，把那袋牛肉干拿起来，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捧着，像在捧一件要送去祭坛的贡品。


    转身，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口，他的后脑勺对着少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闭嘴快走，另一个小人说就一句就一句。


    后者赢了。


    他回过头。


    那张脸上憋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少主，寨里的狗不吃辣。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凝固的时间更长，长到苗小七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间黑纱楼里了。


    苗祀晏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苗小七就是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地一下全站起来了，像一片被人浇了热水的草地。


    他没等少主开口。


    地一下闪出了门。


    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声音大得像一记耳光，在黑纱楼里地荡了两圈。


    门外，苗小七背靠着木板墙，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被按了震动模式的手机。


    他笑了足足半分钟。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笑到肚子疼。


    笑到隔壁院子里的蛊女探出头来问他小七哥你怎么了，他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岔气了，声音抖得像一根被人弹了一百遍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