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外围。
那个身材矮小的使者站直了身子。
头顶上剃光了一圈的古怪发髻，蹭到了旁边一个高大胡商的胳膊。
胡商正哭喊着往前挤，根本没理会这个矮子。
矮小使者的手指在粗糙的麻布袖管里慢慢张开。
一把锋利的薄刃短刀，无声地滑落。
冰冷的刀柄落进掌心。
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刀柄有些打滑。
他用力捏紧，指骨泛出青白色。
展馆里的空气热得发烫。
几百号外国使节挤在一块。
汗臭味、浓烈的劣质香料味、还有因为惊恐失禁的尿臊味。
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疯狂的嘶吼声和求饶声，快要把玻璃顶棚震碎了。
矮小使者没有往前挤。
他叫犬神太郎，是倭国遣唐使的副使。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个大口喘气的死囚。
也没有看那个能把寿命锁住的水晶棺材。
倭国是个泡在海水里、四处漏风的破岛。
连粗米饭都吃不饱。
长生不死，那是大唐权贵才配得上的病。
他想要的是技术。
犬神太郎死死盯着高台边缘。
那里垂下几根粗壮的黑色电缆。
电缆表面包裹着厚实的绝缘橡胶，泛着暗哑的黑光。
这东西连着底座，里面肯定流淌着大唐的神力。
他咽了口干沫。
喉结在干瘦的脖颈上剧烈滑动。
只要割下一截。
带回岛上，让工匠剖开研究。
大唐的铁船、发光的小太阳、甚至这冻死人的冰棺。
大和民族就能全盘学过来。
他压低身子。
像一条滑腻的泥鳅，贴着展台边缘的阴影。
一步一步往前摸。
前方的疯狂人群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正低头看着那些磕破头的藩王。
李承渊在打哈欠。
没人注意到脚下的角落。
距离电缆只剩下三步远。
这里被拉出了一片空地。
两根漆着红漆的木柱子，立在电缆的前方。
上面横着一根木梁。
看着像个普通的门框，没有任何守卫。
这是李承渊随手立的。
他最烦别人碰他的实验器材，特别是电线。
所以他在这儿设了个点化版的安检门。
内置了微波感应和高压电弧阵列。
没录入生物信息的活物，带着金属靠近。
下场只有一个。
犬神太郎不知道什么是安检门。
他只看到那根黑色的神物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燥热浑浊的空气。
右腿猛地跨出，直接迈过了那两根红木柱子。
刚一踏进门框。
一股怪异的酥麻感顺着草鞋底，瞬间爬上小腿。
他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
头皮发麻。
但他没有退。
眼底的贪婪烧红了眼珠。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向那根粗大的黑色电缆。
触手微热。
橡胶绝缘皮带着一丝韧性。
右手同时挥动。
那把锋利的薄刃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刀刃狠狠切向黑色的绝缘皮。
刀尖刚碰上橡胶表面。
连一道白痕都还没留下。
“呲啦——！”
一声撕裂耳膜的恐怖电流声。
从红木门框的顶端轰然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粗大如水桶的蓝色电弧，像是一条狂暴的雷龙。
直接从木头里劈了下来。
刺眼的蓝白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占地几十亩的玻璃展馆。
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上十倍。
光芒太烈。
高台上李世民下意识抬起袖子挡住脸。
台下几百个哭嚎的使节，眼前瞬间爆出一片盲目的白斑。
“噼啪！轰！”
雷暴一样的炸响。
震得展馆的钢结构骨架发出一阵阵颤鸣。
蓝色电弧直接劈在犬神太郎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被恐怖的电压瞬间吸到了半空。
双脚离地两尺。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卡住了。
犬神太郎在半空中疯狂抽搐。
四肢以一种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扭曲角度，剧烈反折。
“咔吧！咔吧！”
浑身的骨头在肌肉的痉挛下，寸寸断裂。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
下巴直接脱臼，软绵绵地耷拉着。
一大股浓黑的烟雾，夹杂着火星。
从他的嘴里、鼻孔里、眼睛里狂喷而出。
眼球在高温下瞬间煮沸。
“噗”的一声爆开，化作两团血水被直接蒸发。
那把薄刃短刀在几万度的高温下。
连一息都没撑住。
直接融化成了通红的铁水。
铁水和指骨烧结在一起，滴在水泥地上，烫出一个个浅坑。
电流在他体内疯狂乱窜。
麻布衣裳瞬间化作飞灰。
皮下脂肪被点燃，发出“滋啦滋啦”的炸油声。
这道暴烈的蓝色电弧只持续了短短三秒。
电弧消失。
门框恢复了死寂。
“吧嗒。”
一坨漆黑的、冒着浓烟的物体，从半空中掉下来。
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掉落的瞬间。
那东西碎裂了几块，黑色的碳灰撒了一地。
这根本已经看不出是一个人的形状了。
四肢萎缩成了几根烧焦的黑炭条。
躯干缩成了一个干瘪的碳球。
表面的裂缝里，还在往外冒着微弱的暗红色火星。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像是一枚炸弹，在闷热的展馆里轰然爆开。
这是人肉烤焦、骨髓烧干的特有气味。
混杂着臭氧的刺鼻味。
冲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前排的高昌王刚磕完头。
闻到这股味道，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他张大嘴巴。
“哇”的一声。
把早上吃的一大碗羊肉糊糊，全吐在了水泥地上。
吐完之后，他连嘴都顾不上擦。
呆滞地看着地上那坨冒烟的黑炭。
疯狂推挤的人群。
瞬间死寂。
哭喊声没了。
磕头声没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瞪着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
看着那座没有守卫的红木门框。
又看看地上那堆碎裂的碳块。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前一秒还能把快死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
后一秒。
一阵蓝光闪过，大活人直接变成了烧木炭的灰渣子。
狂热，瞬间被比冰川还要刺骨的恐惧浇灭。
安静。
展馆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能听见几十个使节控制不住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
他慢慢放下挡在脸前的袖子。
看着地上的惨状，大唐皇帝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承渊。
李承渊打到一半的哈欠，被刚才的闪电强行憋了回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撇了撇嘴。
“我都立了门框了，还往里钻。”
他身上穿着灰毛衣，脚下换上了一双黑色的高帮皮靴。
李承渊迈开腿，顺着木台阶走下去。
皮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死寂的展馆里，像是在敲击所有人的心脏。
使节们吓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过道。
李承渊走到安检门前。
空气里的焦肉味浓烈。
他没捂鼻子，只是眉头微皱。
他抬起右脚。
用皮靴的靴尖，对着那坨冒烟的黑炭踢了一下。
“咔嚓。”
一段烧成灰的骨头直接断开，滚到了一边。
黑炭翻了个面。
几块还没烧尽的破布片落在了旁边。
李承渊低下头。
在黑灰里，有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子。
这木牌是用特殊阴沉木做的，耐火。
但也在这场雷暴中被烧融了一半。
边缘变成了木炭，中间还剩下一点原木的颜色。
李承渊弯下腰。
两根手指捏起那块带着余温的木牌。
木牌表面有些烫手。
他举到眼前，吹了一口气。
呼。
上面覆盖的一层白灰被吹散。
露出刻在木头深处的两个汉字。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照猫画虎的生硬。
“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