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遥把一张图放得很大，旁边另一张只占了屏幕的一角。
江临进门时，她正让同事把两张图的纵轴换成一样。换完以后，刚才看起来格外显眼的一段起伏矮了下去，另一边的背景却没有跟着消失。
“这才像同一件事。”她说。
五月三日，支持点的窗边摆着两盆新换过土的绿植，原先放在那里的箱子已经收走。五个节点照常送回资料，尘眼一号与尘向一至四号各有自己的位置、姿态和接受范围。去年秋天那次联合重建以后，团队一直在积累普通事件，新的资料已经存满几组目录，宋遥今天挑出的是其中满足比较条件的一组。
贺长庚从另一边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雷达样本说明。
他把其中一页抽出，压到宋遥桌上，先指出自己那边这次改变的选择范围。江临看了几行，将卫星响应对应的区间调出来，没有急着把所有曲线叠在一起。
“能共同约束的还是这一段。”他说。
“对。下面那批我想单独留着，不能为了让图连上就一起放进去。”贺长庚拉开椅子，“这回我要问的是，不同方向上看到的展宽，有多少来自群体本身，有多少是我们这样选出来的。”
宋遥已经准备好几场可比较的经过。
过去只看单个节点，某些短促起伏很容易被当成同一种事件；加入实际方向与另外几个位置，才发现它们未必有相同的局部结构。这次她没有挑最醒目的那一场，而是把满足共同条件的一组都留下，包括几份图形并不漂亮的记录。
其中一份，两个节点之间相隔的一段时间特别容易让人误接。
江临将新计算工具调到这组对象上。既有的配对与响应处理仍按原来的仪器能力工作，程序只是更方便地把候选、覆盖范围和不确定区间一同展开。他让屏幕先保留所有相容的构型，再去看另一个节点真正留下了什么。
那份数据里并没有一条从头到尾描出微粒路线的影像。
有的是各探测面的计数与响应，连同当时的姿态、位置和采样条件。江临沿实际能接收的方向切开重建结果，宋遥在旁边把一段没有覆盖的区域灰掉，免得显示时被人顺着颜色想象成已经测过。
贺长庚看了很久，指出其中一处变化。
“这边两种解释还都在。”
“单靠这一场，是。”宋遥说。
她打开下一场，再下一场。不同事件里的节点位置和观测方向有变化，相同的一种解释若要保留，就必须同时承受这些变化。几个人把候选放在同一套明确的条件下比较，不再靠哪幅图看起来更顺来决定。
到了中午，其中一类解释在所选样本里逐渐退到了不相容的范围外。
支持点的人没有为这件事停下所有工作。另一张桌上有人还在接当天的资料，宋遥过去回答一个问题，回来时，贺长庚已经在纸上写下下一步最想取的量。他想看局部展宽随入射方向选择怎样变化，也想保留那些暂时没有足够共同覆盖的事件，等以后继续。
江临把可以直接从当前计算中得到的部分指给他。
贺长庚沿着那一栏往下推，忽然笑了一声：“这个能接到我手里那组旧问题。”
他翻出自己的本子，前面的纸页已经有些卷边。有一页日期还停在去年冬天，下面陆续添着不同月份的讨论意见。如今五节点积累的资料给了他们另一个看方向差别的办法，原来放在不同页上的比较可以真正并列起来。
午饭时，他还在同宋遥讨论其中一个选样条件。
宋遥把筷子放下，提醒他先吃，下午还有一轮接收。贺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发现半天没动，终于把本子收进包里。
江临这才说起邵至诚的任务。
“我们想在完成构筑以后，留一段稳定状态的数据。你们现在这些资料，能不能帮我们挑比较有用的观测安排？”
宋遥先问飞行平台上真正有什么。
江临打开已有任务配置，说明本次主要是构筑、供能与约定的诊断记录。a4没有凭空多出微粒成分分析装置，也不能把平台姿态变化当成所有环境变化的测量。他想利用的是现有设备本来就会留下的工程数据，并把它们放到更清楚的普通环境背景里解释。
贺长庚点了点屏幕。
“那就先说你们能记录的量。我们给你背景的范围，不替你们造一个不存在的传感器。”
下午邵至诚加入了讨论。
他将已经排好的飞行阶段表放到桌上，从当前任务的第一项动作讲起。构筑动作、稳定等待、供能板投入以及诊断各自占用时间，平台还有其他必须完成的工作。若要比较不同阶段，不能随意挑两个时刻，就声称差别全来自结构变化。
宋遥把目前五节点的运行条件和可提供的数据放到旁边。
他们很快发现，最初安排里有两段记录虽然各自完整，却不适合直接放在一起作环境比较。邵至诚没有要求观测组替他保证未来某天一定会出现某种事件，而是先调整本任务记录的保留方式，让姿态、工作状态和时间信息能够同外部资料可靠对应。
真正可协调的窗口，等临近飞行再按当时状态细排。
江临在表上给一个原来很短的稳定阶段留出更多测量余地。为此，另一项不影响主要任务的展示性动作被移走。邵至诚看过能源和时间约束，确认可以按这个方向继续核算。
他们没有从五颗卫星中拿走一颗给a4当专属配件。
宋遥仍要完成自己的研究，贺长庚也有独立的地面观测。双方共享的是已经明确的资料与后续协调方式，空间构筑项目因此能提出更具体的问题，观测团队也多了一种检验工程解释的机会。
邵至诚还留了一个实际问题。
如果飞行当天有一段外部资料不完整，工程记录是否还值得按现在的方式保存？他担心有人为了凑一张齐全的图，把本来可以完成的任务也跟着延后。
宋遥拿出一场曾经只留下部分共同覆盖的事件，让他看各节点真正取得的记录。
“这些照样有用。只是能回答的问题不同。”
江临沿着其中两个方向，指出即使不能重建原来想要的局部形状，也仍能给出某些条件下的比较范围。平台本身的工程数据更不会因此失去意义，结构展开、供能和诊断各有独立目的。外部观测接得上多少，就按实际接上的部分继续研究。
邵至诚把原来写成必需条件的一项移到协调栏里。
他又问宋遥需要本任务提供什么。宋遥没有列一长串最好什么都有的愿望，只指出目前真正会影响对应关系的几个字段，并让他保留发生切换时的原始标记，不要为了展示平滑而提前合并。
平台工程师在线上听到这里，调出已有格式，逐项确认哪些本来就有，哪些需要明确写出。
三个人讨论了十来分钟，最后得到一张很短的表。它比早晨那份想法少了许多笼统要求，却可以直接交给负责数据的人使用。邵至诚把它发回团队，很快收到回复，说下一次地面试验就能按这个版本留记录。
宋遥看完消息，终于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笔放下，起身去接水。贺长庚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伸坐僵的肩膀。江临给他们让开通道，低头在自己的日程里记下下一次讨论。
讨论结束前，支持点的一位年轻同事把新显示打开。
画面里五处实际采样仍然保留，各自响应的方向有清楚的边界，重建部分只在适用的局部范围内移动。贺长庚让他停在一处，又把自己的雷达群体参照放到旁边。两种资料没有被画成同一颗微粒从高处一路落下的轨迹，所能对应的是带着选择条件的群体统计。
年轻人顺着图解释自己刚完成的一项比较。
讲到一半，他发现原来写在图题中的一句话太宽，便当着大家的面改掉，只留下这一组样本实际支持的范围。宋遥看完，让他把旧版本也保留在工作记录里，接着问另一场事件有没有按相同方式处理。
“做了一半。”他说，“今晚继续。”
“明天也行。”宋遥抬头看了钟，“先把今天接收的交班写完。”
江临站在旁边，看他把研究窗口缩到一侧，打开日常工作页面。五个节点的新资料还在进来，刚才那一组比较有了明确结果，另一组问题也已经有人接着做。
五月六日，整理好的资料送到邵至诚手里。
他在地面试验旁打开其中一页，把平台记录里原来不够清楚的状态标注改了。试验人员照新的安排完成一段稳定工况，随后再开始动作。地面数据当然不是轨道环境，但他们要保留什么、怎样同外部资料对应，已经能在实物工作里先走通。
江临到现场时，邵至诚正同平台工程师看那段记录。
一条过去只用于查设备是否正常的时间线，如今旁边多了明确的姿态与工作条件。等真正飞到轨道上，他们可以沿着同一套结构提出问题，而不是等发现差异以后才追问当时机器在做什么。
宋遥给江临发来下一次讨论的时间，附带一张同事刚改好的普通事件图。
图上有一处局部变化很清楚，另一处仍留着较宽的范围。江临在手机上看了两遍，回复自己会来，又把那张图转给邵至诚，让他看与记录安排有关的部分。
傍晚出门，天还亮着。
江临站在楼下等车，抬头看见云边透出一小块蓝色。他当然看不见那五颗星，却知道有人正等待它们下一次经过。车到了，他收起手机上车，先报了去研究中心的地址。
罗穗说，首轮住满两周的人刚搬走，下一批使用安排已经接上，厨房里留了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