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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心事的唯一树洞

    国庆假期结束后,初三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都是试卷、习题、讲解、订正。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苏念晚埋头在题海里,偶尔抬起头,看到窗外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班主任李老师在放学前走进教室。


    “同学们,耽误大家几分钟。”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下个月就要进行第一次中考模拟了。在这之前,我想让大家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


    她顿了顿:“你们想考哪所高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老师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不是让你们现在做决定,是让你们开始了解、开始想。市里几所重点高中的情况,我会发资料给大家。你们可以跟父母商量,也可以自己查一查。”


    她把表格发下来:“这是预填表,不是正式志愿,只是让你们有个方向。下周五之前交给我。”


    苏念晚接过表格,低头看。


    表格上印着几行字:姓名、班级、目标高中(第一志愿)、目标高中(第二志愿)。


    她盯着那两个空白的格子,忽然有些茫然。


    目标高中。


    她想去哪里?


    她知道市一中有最好的美术特长生培养资源。


    她知道市二中理科强,但文科和艺术类一般。


    她知道外国语学校有出国渠道,但学费贵。


    她知道——


    她知道很多。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放学后,苏念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陆星辞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暖光。


    看到苏念晚,他合上书,抬起头。


    “走吧。”


    两人并肩下楼。走到梧桐树下时,苏念晚忽然停下脚步。


    “星星哥。”


    陆星辞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陆星辞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等她一样。


    过了几秒,苏念晚低下头。


    “没什么。”她说,“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陆星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晚上,苏念晚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张志愿预填表发呆。


    她查了一晚上的资料。


    市一中,录取分数线全市最高,美术特长生名额每年只有五个。


    市二中,分数线低一些,但没有美术特长生渠道。


    市三中,有美术班,但升学率不如一中。


    还有几所私立学校,学费贵,但据说资源很好。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迷茫。


    市一中分数线高——她考得上吗?


    市二中没美术渠道——那她画画怎么办?


    市三中升学率低——会影响以后考大学吗?


    私立学校贵——家里供得起吗?


    每一个选择,都有好处,也都有问题。


    每一个选择,都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白天李老师说的话——“不是让你们现在做决定,是让你们开始想”。


    可是开始想了之后,才发现——


    原来她什么都没想好。


    原来她对自己未来要去哪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原来她一直以为,只要跟着陆星辞走就行了。


    他考哪里,她就考哪里。


    他从小学到初中都跟她一起,高中也会吧?


    可真的会吗?


    他的成绩那么好,能去最好的学校。


    她呢?


    她能去最好的学校吗?


    如果她去不了,那他们……


    她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动。


    是陆星辞的消息。


    “在干嘛?”


    苏念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眼眶有些酸。


    她回复:“写作业。”


    陆星辞秒回:“哪一科?”


    苏念晚:“志愿预填表。”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消息过来:“很难写?”


    苏念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哭。


    很难写吗?


    不是难写。


    是不知道怎么写。


    她回复:“还好。”


    发送。


    她知道他在担心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说她对未来迷茫?


    说她怕考不上好高中?


    说她怕他们以后不在一个学校?


    这些话,怎么说?


    她放下手机,重新趴在桌上。


    窗外,对面那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但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只是那几十米。


    第二天下午,苏念晚一个人去了树屋。


    她没有告诉陆星辞。


    放学的时候,她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陆星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好。


    但她没有回家。


    她爬上树屋,推开木门,在里面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这棵树,她看了十几年。


    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光秃。


    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变过。


    可她呢?


    她在变。


    她的未来,在变。


    她和陆星辞的关系,也在变。


    她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这棵树下面玩。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只要在一起,就开心。


    可现在,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成绩、志愿、未来、差距。


    还有——


    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树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稳。


    苏念晚抬起头,看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


    陆星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罐牛奶。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说。


    苏念晚愣住了。


    “你怎么……”


    “你放学的时候,眼神不对。”陆星辞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罐牛奶递给她,“温的,刚热过。”


    苏念晚接过牛奶,握在手里。


    热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


    “你跟踪我?”她问。


    “没有。”陆星辞说,“猜的。”


    他顿了顿:“你不开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能待的地方就两个——自己房间,或者树屋。你房间的灯没亮,那就是树屋。”


    苏念晚沉默了。


    他什么都知道。


    连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都知道。


    “星星哥。”她开口。


    陆星辞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那些关于差距的恐惧,那些说不清的委屈——


    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星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打开自己那罐牛奶,慢慢喝。


    树屋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不是孤单的安静。


    是有人的安静。


    过了很久,苏念晚忽然开口。


    “星星哥,你想考哪个高中?”


    陆星辞转过头看她。


    “市一中。”他说,没有犹豫。


    苏念晚低下头。


    果然。


    市一中,最好的学校,最适合他的学校。


    “那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我考不上市一中呢?”


    陆星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为什么考不上?”


    苏念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分数线高。


    因为竞争激烈。


    因为她成绩不够好。


    因为——


    “因为我还不够好。”她听见自己说。


    陆星辞看着她,目光认真。


    “晚晚,”他说,“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市一中吗?”


    苏念晚摇头。


    “从你做完那二十道函数题的时候。”他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


    那二十道题?


    错了两道的那次?


    “那套题,是我从市一中的内部资料里找的。”陆星辞说,“是他们去年给尖子生做的拓展训练。你能做完,能对十八道,已经超过了他们大部分学生。”


    苏念晚睁大眼睛。


    那套题,是市一中的内部资料?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不早说?”


    陆星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因为想让你自己发现。”他说,“发现你其实比你以为的厉害。”


    苏念晚的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但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可是,”她小声说,“市一中分数线那么高……”


    “你现在的成绩,离市一中的录取线还差二十分。”陆星辞说,“但离明年中考,还有八个月。”


    他顿了顿:“八个月,二十分。你觉得自己做不到吗?”


    苏念晚沉默了。


    二十分。


    八个月。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陆星辞继续说,“市一中有美术特长生名额。你的画,张雅老师说能进全市前十。这个优势,别人没有。”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被照得清晰分明。那双她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所以,”他说,“你考得上。”


    不是“可能考得上”。


    不是“努力一下就能考上”。


    是“你考得上”。


    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他对她的信心,比她自己还多。


    苏念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相信的、被托住的、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的释然。


    陆星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然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她平复。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树屋里的光线渐渐变成温暖的橙色。


    苏念晚擦干眼泪,看着窗外的夕阳。


    “星星哥。”她开口。


    “嗯?”


    “你说,我为什么不敢想自己能考上一中?”


    陆星辞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太习惯把我和你的差距,当成你不够好的证据。”他说。


    苏念晚愣住了。


    “可是,”她说,“你确实比我好……”


    “不是好。”陆星辞打断她,“是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人心颤。


    “晚晚,我数学能考150,是因为我喜欢数学,愿意花时间。你能画出那些画,是因为你喜欢画画,愿意花时间。”


    他顿了顿:“我们只是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不是谁比谁好。”


    苏念晚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原来在他眼里,他们从来就没有差距。


    只是不一样。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落。


    树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苏念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心里的那些迷茫、恐惧、委屈,好像都被他的话一点点抚平了。


    “星星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陆星辞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往她这边轻轻靠了靠。


    从树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心里比来时轻松了很多。


    走到单元门口时,陆星辞停下脚步。


    “晚晚。”


    苏念晚转身。


    他站在路灯下,眉眼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格外温柔。


    “以后有心事,”他说,“可以找我。”


    苏念晚愣了一下。


    “我今天……找你了啊。”她说。


    陆星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不是‘我在树屋里,你自己找来’。”他说,“是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什么时候。


    不管什么事。


    “好。”她说。


    陆星辞点点头。


    “晚安。”


    “晚安。”


    苏念晚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星辞还站在路灯下,目送着她。


    看到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上楼,推开家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陆星辞的身影正从窗前走过。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夜色,他们的目光相遇。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拉上窗帘。


    苏念晚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心跳还没有平复。


    她想起今天在树屋里,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罐温牛奶。


    想起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等她慢慢把心事说出来。


    她忽然发现——


    她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些真正让她难过的事。


    不是不想说。


    是习惯了不说。


    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装作没事。


    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可他不一样。


    他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她不开心,能猜到她去了树屋,能等她慢慢开口。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有心事,可以找我。”


    不是“可以告诉我”。


    是“可以找我”。


    找“他”。


    不是找一个人倾诉。


    是找他。


    那个从六岁开始就站在她旁边的人。


    那个永远会等她、陪她、相信她的人。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是陆星辞的消息。


    “到家了?”


    苏念晚回复:“到了。”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妈说要做煎饼,让我问你要什么馅。”


    苏念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总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她有多难过,多迷茫,多不知所措——


    他永远会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她回复:“葱花鸡蛋。”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


    “星星哥,我今天在树屋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发送。


    几秒后,他的回复过来。


    “什么话?”


    苏念晚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想跟你说——”


    打到一半,她又删掉了。


    再打。


    再删。


    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对面那扇窗户。


    窗帘后面,他的身影还在。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字。


    这一次,没有犹豫。


    “我想跟你说,有你真好。”


    发送。


    她盯着屏幕,呼吸都慢了。


    几秒后,他的回复过来。


    “我知道。”


    苏念晚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她正要问,他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因为我也一样。”


    苏念晚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他今天在树屋里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罐温牛奶。


    想起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想起他说“你考得上”时的笃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她一件事。


    你很重要。


    在我这里,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星星哥,晚安。”


    发送。


    他的回复很快。


    “晚安,晚晚。”


    苏念晚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对面那扇窗户里,灯已经熄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和她一样,在想同一件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是周雨薇的消息。


    “晚晚!!!你睡了吗!!!我有个惊天大八卦要告诉你!!!”


    苏念晚回复:“什么?”


    周雨薇秒回:“我听说,陆星辞拒绝了省里那个数学竞赛集训队的邀请!!!说是不想耽误正常学习!!!但我妈说,那个集训队是保送重点高中的捷径!!!他居然拒绝了!!!”


    苏念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拒绝了?


    保送重点高中的捷径?


    为什么?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你考得上”。


    她想起他说“市一中”时,没有犹豫。


    她想起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个选择——不跳级,不提前升学,不离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出一行字:


    “他拒绝的原因,你知道吗?”


    发送。


    周雨薇的回复很快:


    “不知道。但我听说,他跟老师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念晚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窗外,梧桐叶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里,那个人——


    是不是还没睡?


    是不是也在想些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晚安,晚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星星哥,你睡了吗?”


    发送。


    几秒后,屏幕亮了。


    “没有。”


    苏念晚盯着那一个字,心跳得很快。


    她继续打字。


    “周雨薇说,你拒绝了集训队。”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他的消息过来——


    “嗯。”


    只有一个字。


    苏念晚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他为什么?


    问他是不是因为她?


    问他是不是又为她放弃了一次机会?


    她咬了咬嘴唇,打出一行字。


    “为什么?”


    发送。


    这一次,他的回复很快。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念晚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更重要的事。


    是什么?


    她不敢问。


    但她好像知道答案。


    手机又震了。


    他的下一条消息——


    “晚安,晚晚。明天见。”


    苏念晚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回复:“明天见。”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夜色里,梧桐树的影子轻轻摇晃。


    对面那扇窗户,依然漆黑。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做他口中“更重要的事”。


    至于那件事是什么——


    她好像,终于有一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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