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沈南枝睁开眼，卧室窗帘透进阳光，手机安静地放在床头。
她睡了近九个小时，这是过去一周里最长的一次。
客厅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季常正在厨房煎鸡蛋，顾小宇坐在餐桌旁拼飞机跑道，林淑华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
沈南枝换好衣服走出去，顾小宇先抬起头。
“妈妈，你今天不用等塔台了吗？”
“今天不用。”
“坏人都抓到了？”
“抓到了一部分。”
顾小宇把蓝色积木飞机推上跑道。
“那剩下的下次抓。”
季常把煎蛋放到她面前。
“顾管理员的工作安排很合理，今天先吃饭。”
沈南枝刚拿起筷子，手机弹出一条财经新闻。
金茂集团进入司法重整程序。
公告显示，几家金融机构早在专项审计结果公布前便以金茂到期债务无法清偿为由提出重整申请，法院完成前期审查后，于周五收盘后依法受理，并指定临时管理人接管债务申报、经营监督和资产保全工作，相关文件在周日上午统一披露。
公告后附有第一批资产梳理范围。
金茂科技园。
滨江商圈写字楼。
省城一处商业项目。
酒店、未开发土地和建材库存。
沈南枝把新闻递给季常。
“这么快？”
“债权人的申请早就在走，审计公告把最后一道风险确认补上了。”
季常扫过法院公告编号。
“现在是重整，不等于立即清算，管理人先稳住经营，再筛选投资人和资产受让方，优质资产会先做价值测试。”
“刘世宏昨天才供认。”
“集团的债务不会等他开口，银行也不会。”
林淑华把粥碗放到沈南枝手边。
“公司的事吃完再看，昨晚才说天亮回来吃早饭，回来又盯手机。”
沈南枝把手机放在桌上。
“先吃。”
一顿早餐还没结束，乔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金茂管理人九点开放首轮投资意向登记，初步资产清单发到公司邮箱，我在去办公室的路上。”
“有多少标的？”
“十二个资产包，能看的不超过三个。”
“九点半会议室。”
“季律师呢？”
“在。”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行，今天又是工作日。”
季常把最后一个煎蛋夹进沈南枝碗里。
“周日的费率要不要另算？”
“先看资产。”
“沈总越来越会拖欠律师费了。”
“你可以发函。”
“送达地址写家里？”
“你试试。”
九点二十五分，南枝资本会议室重新亮起灯，清远、金茂和f001留在白板上，乔安在旁边另开了一块区域，写下四个字，金茂资产。
临时管理人发来的清单共一百零八页，资产、债权、抵押、租赁和诉讼情况分栏列明，第一页是金茂科技园。
科技园位于江城高新区南侧，建筑面积约八万平方米，包含四栋研发办公楼、一处中试车间和两层地下停车区，初步估值四点二亿元，现有租户以软件、智能设备和新材料企业为主。
园区在正常运营，租赁合同没有因金茂进入重整而终止，物业团队也被管理人暂时保留。
乔安把租户清单投上屏幕。
“科技园现金流稳定，租户分散，没有单一客户占比过高的问题，最大风险是部分租金被金茂提前质押给银行。”
季常翻到权利负担页。
“质押部分由管理人统一处理，竞购方案要明确，我们只承接资产包确认范围内的权利义务，不接金茂集团未披露的担保和关联债务。”
“园区和南枝创新中心能接上吗？”
“能。”
乔安打开区位图。
“两个园区相距十一公里，金茂科技园有中试车间和成熟物业，创新中心缺的正是扩大后的研发空间，远行智能下一轮团队扩张也能落地。”
沈南枝把科技园圈起来。
“列入第一优先。”
第二项是滨江商圈写字楼，初步估值两点一亿元，出租率和租赁回款情况尚可，楼内没有复杂生产设备，产权边界相对清楚。
第三项位于省城，是一处体量不大的商业项目，初步估值一点七亿元，经营收入能够覆盖物业维护和基础融资成本，地理位置距离宋氏集团总部所在金融区不到五公里。
两处商业地产合计估值三点八亿元。
乔安把三个标的并排摆放。
“科技园四点二亿，两处商业地产三点八亿，按初步估值合计八亿，竞购价格可能上下浮动。”
“管理人接受拆分报价吗？”
“首轮意向可以分拆，后续竞标是否打包要看债权人会议和管理方案。”
季常把三份权属摘要放到一边。
“这三个可以做尽调，其他九个先排风险。”
未开发土地排在第四位，土地款、工程款和抵押权交叉，另有规划调整事项尚未落地。
金茂旗下两家酒店在经营，却背着长期租赁、装修工程欠款和多起劳动争议。
建材库存看起来账面价值不低，仓单、实物和质押登记却无法完全对应，其中一批货还出现在专项审计的虚假贸易融资核查范围里。
乔安翻完最后一个资产包。
“土地、酒店、库存，价格再低也不能碰。”
“土地上的优先权顺序没理清，酒店的持续经营债务会跟着资产进来，库存可能同时存在货权和刑事调查风险。”
季常在九个标的后分别写下暂缓。
沈南枝看着被留下的三个。
“只竞购科技园和两处商业地产。”
“预算呢？”
“六到八亿元。”
乔安调出南枝资本最新资金表。
远恒新能源股权收购预计使用约五千六百万元，第四批五百枚数字资产兑换形成约二点一亿元资金，其中除远恒收购、法务、技术预算和运营储备外，有可调用余额。
南枝资本此前兑换资金形成的自有现金储备，扣除明达、恒策、创新中心和远恒投入后，足以承担一部分收购对价，但一次性支付六到八亿元会压缩后续供应链和技术投资空间。
“资金建议三部分。”
乔安把测算写到屏幕上。
“第四批兑换资金中的未使用部分作为保证金和首付款，自有资金承担三到四亿元，剩余部分申请并购贷款或资产抵押融资，具体比例根据最终竞标价格调整。”
季常看向沈南枝。
“剩余约两千一百枚数字资产不动。”
“理由？”
“现有资金和融资能力足够，金茂资产竞购有价格上限，没必要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标的继续兑现核心储备。”
“银行现在会给贷款吗？”
“买方是南枝资本，抵押物是现金流稳定的科技园和商业地产，和给金茂续贷是两回事。”
乔安打开三家银行的初步口径。
“已有两家愿意看项目，一家要求自有资金比例不低于40%，另一家更关注科技园租约稳定性。”
“那就先按自有资金50%准备。”
沈南枝在预算后写下八亿元封顶。
“超过上限，不追。”
乔安抬头。
“宋氏如果进场抬价呢？”
“让他抬。”
“金茂科技园对宋氏也有价值。”
“资产价值不会因为宋世成举牌就变高。”
沈南枝把报价上限单独框住。
“我的钱买资产，不买输赢。”
季常看了一眼那条框线。
“这句写进内部投资纪律。”
“写。”
中午十一点半，南枝资本向临时管理人提交首轮资料申请，内容包括三个标的的完整权属文件、抵押登记、租赁合同、现金流明细、重大诉讼和关联交易说明。
十二点十分，管理人回复受理，并邀请南枝资本下午三点参加初步投资人沟通会。
乔安关掉邮箱。
“另外三家机构也提交了资料申请。”
“名单有吗？”
“正式名单暂未公布，其中两家是江城本地地产运营商，另一家注册在省城，成立时间不到三年。”
“先查省城那家。”
“已经让韩述核验。”
下午三点，沈南枝、季常和乔安到达金茂集团临时管理人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金茂大厦的董事会议事区，墙上的集团发展照片撤下，只剩一块浅色长方形印记，门口新挂了临时管理人工作组的牌子。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严，做过多年财务审计，桌上没有茶具，只有资产清单和债权申报表。
“沈总，乔总，季律师，请坐。”
严经理把沟通流程放到三人面前。
“今天只接受投资意向和尽调申请，不确定最终成交，不承诺标的一定进入本轮处置，后续仍需评估、债权人会议审议和公开竞标。”
“明白。”
沈南枝把南枝资本的投资方案放到桌上。
“我们对金茂科技园、滨江写字楼和省城商业项目有意向，要求资产包权属清晰、债务隔离完整，未披露担保和关联责任不随资产转移。”
严经理翻到资金证明页。
“预算范围六到八亿元？”
“八亿元是上限。”
“科技园目前初步估值四点二亿元，有多家投资人询价。”
“我们不接受脱离租赁现金流的溢价。”
“南枝资本愿意保留现有租户吗？”
“愿意。”
沈南枝把科技园运营承诺附到后面。
“两年内维持现有有效租约的核心条件，不因产权变更强制清退，租金调整按合同和市场规则执行，研发和中试空间优先保留。”
严经理在这页停了一会儿。
“其他投资人暂时没有提交租户保护方案。”
“空楼的估值不如有稳定租户的园区。”
“管理人也希望维持经营价值。”
季常把法律尽调清单递过去。
“请同步提供租金质押范围、抵押权顺位、租户押金保管账户和物业人员劳动关系，南枝资本只对核验后的资产承担报价责任。”
严经理接过清单。
“可以，资料室今晚开放，尽调窗口五个工作日，下周五举行首轮竞标。”
“付款条件呢？”
“正式方案明天发，原则上保证金先行，成交后分阶段支付，银行融资需要提前出具授信意向。”
乔安把日期记下来。
下周五。
只有五个工作日。
严经理把投资意向书翻到签字页。
“这是非约束性文件，签署后获得尽调资格，不代表中标。”
乔安作为南枝资本法定代表人先签字，沈南枝在实际投资决策人一栏签下名字，季常在法律见证栏完成签署。
严经理收起其中一份。
“上次是初步询价，这次进入正式意向阶段，最终还要看下周五的方案。”
沈南枝放下笔，目光越过办公室玻璃。
金茂大厦矗立在窗外。
“金茂大厦本身呢？”
“暂不进入本轮资产包，后续根据重整方案决定是否处置。”
“如果卖呢？”
“会公开征集投资人。”
沈南枝点头。
“下次。”
严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离开临时管理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挂着金茂集团历年营收增长图，最后一年数据停在最高处，图表下方贴上资产核验中的白色标签。
十五年前，金茂拿走沈氏订单、设备和客户。
今天，南枝资本拿到金茂优质资产的竞购资格。
这一笔尚未成交，也不需要提前庆祝。
她要的是能持续产生价值的园区和物业，不是摆在办公室里的战利品。
晚上七点，三人回到南枝资本会议室。
明达建材。
恒策物流。
南枝创新中心。
远恒新能源31.2%。
第五行暂时只写了金茂科技园。
乔安拿着笔。
“还没中标，要不要先加问号？”
“加。”
沈南枝在科技园后面写下问号。
“拿到协议再画勾。”
季常把两处商业地产补在旁边。
“如果成功收购，江城写字楼可以作为南枝资本未来办公和项目管理中心，科技园承接创新中心扩张，省城项目暂时维持原运营。”
“省城那处离宋氏很近。”
“地段不会因为邻居姓宋就失去价值。”
乔安打开韩述刚发来的竞购方核验结果。
“省城那家投资集团查到了，名叫恒丰产业投资，表面股东是两家私募机构，资金来源穿过第一层后，和宋氏丰泽财务有借款关系。”
季常看向屏幕。
“能证明受宋氏控制吗？”
“暂时不能，只能确认融资来源和宋氏有关。”
沈南枝在竞争对手名单上写下恒丰产业投资。
“照样记录，竞标只看方案和价格。”
“他们可能专门来抬价。”
“抬到八亿以上，让给他。”
乔安把竞标日期圈出来。
“下周五，四家机构。”
沈南枝的手机亮起，朱检察官办公室发来程序通知。
顾伯庸的讯问定在周一下午两点，刘世宏供述和马三供词作为补充材料归档。
商业竞购在下周五。
顾伯庸在周一。
沈南枝把金茂资产意向书放进项目文件夹。
“明天先准备讯问材料。”
“竞购尽调呢？”
“乔安带队。”
“你不盯资产包？”
“数字给了上限，尽调有团队。”
季常合上文件。
“终于知道不用每件事都亲自做。”
“我只盯结果。”
“那今晚回家吃饭。”
“你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