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色沉得早,五点多光景,太阳已经落到了屋脊后面,天边还剩一抹薄薄的橘红色,
像被水洇开的淡墨,正一点一点地收拢。
院子里的风凉了下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几片枯叶从墙头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窸窸窣窣的。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小厮小跑着进了承祠西跨院,在月洞门口停住,弯腰朝里头禀了一声:
“三爷,三奶奶,大爷吩咐,祭祖快开始了,请您们这就过去。”
林守义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苏蕙兰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安福,安顺和安平跟在身后,淑英牵着两个弟弟的手,安和站在最后头。
一家人出了跨院,跟着那个小厮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和回廊,往祠堂方向走去。
还没到祠堂,远远就能看见灯火。
祠堂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的红灯笼亮着,照得门前的青石台阶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祠堂外廊下,主母沈漱玉已经领着各房儿媳、孙女肃立等候,一身暗纹夹袄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泽,面容端肃。
身后是几房太太和未出嫁的女孩们,一个个垂手敛目、噤声不语。
廊外有仆役、管事垂手侍立,无人敢抬头,整个场面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动灯笼穗子的声响。
苏蕙兰很自然地带着孩子们走到女眷那一排的最后面站定。
淑英被母亲拉着手站在身边,安和领着两个小的站在最尾,安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看,
被苏蕙兰轻轻按了一下肩膀,立马老实了。
林守义独自往祠堂里走。
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光线暗下来——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一股子陈年木料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前方供案上摆满了供品,四时鲜果、醴酒、素帛、清香红烛一应俱全,烛火把整座祠堂照得明晃晃的,
投在高大的牌位架子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叠着暗影。
供案后面的牌位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金色。
林家的男丁们已经就位。
嫡长林守仁居首,一身藏青色长衫,脊背挺直,肃立不动;嫡次林守礼次之,精干利落,低垂着眼。
四名嫡孙分列中席,两个近支旁系的族人紧随其后。
林守义的蒲团就设在一进门的右手边,最靠外的位置——跟所有人的排序一样,不多不少地把他放在最末梢。
他没有多看一眼那个蒲团,径直走过去,站定,垂下眼。
五点一刻。
礼赞执事从侧门走进来,站到供案一侧,清了清嗓子,高声唱礼:“吉时到——祭祖大典,开——始——”
声音洪亮清正,在祠堂里回荡了一瞬,又沉进烛火和香烟里。
林守仁上前一步,净手拂袖。
他在祠内的铜盆里洗了手,用白布巾擦净,双手微拢,走到供案前。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着了,他接过执事递来的三炷线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举过头顶,
躬行一拜,然后稳稳地插进香炉里。
香烟笔直地升起,在供案上方散开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次祭林守礼接着上前,也上了三炷香。
其余族人依次循序上前上香,林守义排在最后,依规只行了浅香礼——拈香、举香、插炉,一躬身便退回了原位。
全员依位肃立,随着礼赞的唱礼声,行三跪九叩家祭大礼。
林守义跪在那块最靠外的蒲团上,额头抵着手背。
供案上烛火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门板上,蜷成一团。
叩拜完毕,礼赞退到一旁。
林守仁走上前去,在供案前再次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备好的祝文,展开来,双手捧平,朗声诵读。
声音清正端肃,字字落在祠堂沉沉的空气里:
“维民国三十七年,岁次戊子,仲秋望日。
不孝林氏子孙,谨具香烛醴酒、鲜果素帛,肃拜于祖祠列祖列宗之灵前,恭陈衷辞,泣告先祖:
伏念吾祖,起家前清,仕承二品,拓基北平金鱼胡同,立祠筑院,耕读传家,忠厚立门。
百余年来,祖德昭昭,福荫后辈,庇我林氏宗族枝繁叶茂、基业长存。
子孙沐恩守礼,谨遵祖训,未敢有违家道门规。
今时局动荡,北地纷乱,世事飘摇,安稳难守。
阖族公议,择机南迁避乱,保全宗族血脉、传世文脉、百年祖业。
此北平祖宅,乃先祖毕生所营、世代栖居之根基。
今一朝辞别,非敢背弃祖地,实为乱世保族之不得已之举。
自此之后,旧宅空置,祖祠暂封,历代先祖牌位、宗庙祭器,尽数恭随族人南迁,择地安奉,永续香火,不绝祀典。
今日望日吉时,阖族男丁齐聚祠前,谨行辞祖之礼,叩拜辞别故土宗祠。
愿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宽宥后辈迁徙之举,护佑林氏阖族:
路途安稳,迁居顺遂,人丁兴旺,文脉绵延,家业恒昌。
身虽南迁,本心不忘祖根;地虽远迁,祖训永世恪守。
谨此叩告,伏惟尚飨!
林氏阖族子孙 百拜谨呈
民国三十七年仲秋望日”
祝文读毕,阖族男丁再行三叩礼。
林守义跟着俯身下去,额头碰在蒲团上,听着周围的衣料摩擦声和膝盖着地的闷响,
觉得自己像一滴被甩在岸上的水。
礼赞执事将祝文和素帛接过,投入供案前的铜盆中焚化。
火舌卷上去,纸页边角翻卷变黑,字迹在火焰里一明一灭,青烟袅袅升起来,
盘旋着越过供案、越过牌位架子、越过祠堂高阔的梁顶,最终散进暮色沉沉的空气里。
礼赞执事拉长了声音,最后一声传遍整座祠堂:“礼——成——”
香烟还在缓缓消散,供案上的烛火静静燃着。
执事们有序撤去祭供器物,牌位架子上一排排名字在烛光里沉沉地亮着。
族人开始退出祠堂,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
林守义站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出去后,才转身跟着往外走。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的烛火正被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从最深处往外蔓延,一排一排地暗下去。
最后一盏留在供案中央,火光在铜烛台上跳了最后几下,也被人伸手捻灭了。
整座祠堂沉进暮色里,黑沉沉的空了出来。
林守义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跟着人群往内宅的方向走去。
苏蕙兰带着孩子们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他出来,迎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了他身边。
一家人汇入人流,顺着游廊往内宅花厅的方向去——
灯笼在廊下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青砖甬道,把人的影子在砖缝上拖得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