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林守义睡得很不安生。
他做梦了,梦很长,很杂乱。
梦里还是煤市街,可街面上不一样了。
铺子全上了板,一家挨着一家,板子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个,也是低着头、缩着脖,贴着墙根快步走,谁也不看谁。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远处来了一队兵,灰布军装,背着枪,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哐当哐当地响。
兵队后头跟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麻包,鼓鼓囊囊的,车轱辘碾过路面,把石板缝里的浮土都碾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院子,可门推不开,门板从里头闩死了。
他使劲拍门,没人应。
场景猛地一变,他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跑,身边全是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包袱、篮子、独轮车,挤得满街都是。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发呆。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问:“先生,往永定门怎么走?”
他张了张嘴,想指路,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路他也不认识了。
老太太松开他,跟着人流走了,佝偻的背影一颠一颠的。
再后来,他站在一间黑屋子里,屋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一张空炕。
炕上的席子卷起来靠在墙边,地上一堆灰。
他蹲下去扒拉那堆灰,扒出来几颗碎米粒,还有一片干了的菜叶子。
他把米粒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可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迷迷糊糊醒来,嗓子干得发苦,心里有些发烧,热烘烘的,像是喝了药酒的缘故。
莲花白是药酒,当时喝着不觉得,睡到半夜后劲上来了,浑身燥得慌。
他本能地找起身边的人,以求慰藉。
先往左边摸,蕙兰一般都睡他左边。
空的人不在。
他没多想,又往右边摸。
这一次摸着了。
先摸到一只温热的胳膊,再往里,是一团软肉。
没有蕙兰的大,但结实、饱满,带着体温。
他迷迷糊糊地知道这是谁的,马秀娟。
马秀娟是上月底睡到这个炕头的。
是苏蕙兰安排的,让她等孩子们都睡着之后,再悄悄过来睡。
没法子,家里的秘密太多,怎么藏都会露出马脚。
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大部分活都是马秀娟在干,压根没法防她。
又不能为了守住秘密,就把马秀娟娘俩赶走,那良心上过不去,面子上也说不通。
思来想去,就只能是凑成一家人。
苏蕙兰跟林守义说的时候,他没反对,心里还挺美。
这一世的齐人之福,比上一世还早了一个多月。
上一世是马秀娟自己求到门上的。
那时候她是真没有一点活路能走了。
当时不要说是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就是很多有男人的家庭,都是拖儿带女地满大街找活路。
很多自认为长相还可以的,想去八大胡同混口饭吃,人家都挑挑拣拣地没人要。
马秀娟那时候瘦得脱了形,小菊饿得皮包骨头,她来求林守义收留的时候,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是堂堂正正住进来的,帮工、做饭、带孩子,干的都是明面上的活。
晚上睡到炕头上来,也是苏蕙兰主动安排的,没人逼她,没人可怜她,她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他屋内战斗打响的时候,外头的世界也在翻天覆地。
辽沈战役已经结束,东野进入休整阶段。
老蒋连夜电令傅司令到南京商讨撤离事项,这些事林守义这会儿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炕上暖和,身边有人,窗外风声紧。
等林守义喘着气又躺平,马秀娟往他怀里钻了钻,脑袋搁在他胳膊弯里,鼻息热热地喷在他胸口上。
他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却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上板的铺子、灰布军装的兵队、拖家带口往南走的人流、那间空了的黑屋子。
那不是凭空做的梦,那是上一世十一月的北平。
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乱兵、抢粮、封城、饿肚子,一样一样,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那会儿他跟街坊们一样,拿着购粮证,天不亮就去粮店门口排队,排到晌午,人家说今天没货了,明天再来。
隔天再去,还是没有。
他闭上眼,听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刮过去。
风声里好像还夹着什么别的动静,若有若无的,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不是风,是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记得这个月会发生什么。
老蒋在南京逼老傅带部队南撤。
电报一封接一封,催得急,傅司令被叫到南京去当面谈。
可他回来后,没有听老蒋的,而是开始收缩防线,准备死守平津。
承德、保定的守军都撤进北平城,退下来的兵一拨接一拨,从永定门、广安门、西直门涌进来,
灰布军装、背着枪、拖着炮,马蹄声和车轮声昼夜不停。
兵进了城,可城外的人也跟着往城里挤。
保定、承德一带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北平跑,宣武门、广安门关厢一带,不几天就搭起了大片大片的临时棚户。
苇席、破布、木板、草帘子,什么能遮风就用什么,一排挨着一排,挤得密密麻麻,人蹲在里头连腰都直不起来。
前门南城一带的客栈人满为患,房间早订满了,大堂里都打了地铺,还有人在过道里坐着过夜。
房屋的租金是一涨再涨,一间原先一月三块钱的小屋,涨到了十块,还抢不着。
街上的乞丐也猛然增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蹲在墙根底下、蹲在铺面门口,伸着手朝来往的人要。
要不着就翻垃圾堆,翻不着就跟人抢。
打架斗殴、入室抢劫频繁发生,治安乱得一塌糊涂。
巡警管不过来,也不敢管,夜里巡逻的缩在岗亭里不敢出来,天亮了才敢上街。
东交民巷、中南海机关频繁开会。
白天开,晚上也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进进出出,车灯把巷子照得雪白。
可会开得再多,也压不住城里的暗流。
蒋系中央军和傅系绥远军之间互相提防,表面上都是国军,背地里各防各的。
中央军的驻地不让绥远军进,绥远军的防区中央军也进不去,两股军队在城里摩擦不断。
今天你扣我的车,明天我拦你的人,小冲突不断。
底下当兵的见面就瞪眼,当官的见面笑呵呵,转过身就骂娘。
这种架势,老百姓看在眼里,谁也不说,可谁心里都明白,这城还没围呢,自己人先要打起来了。
林守义闭着眼,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一世他是在院子里熬过这段日子的,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天一天地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有金银,有粮、有煤、有布、有药,玉扣里还存着水,地窖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下个月、下下个月会发生什么。
马秀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手停在那儿没动。
窗外风声又紧了一阵,刮得窗纸扑扑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