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什么情况,睡着的林守义一概不知。
他一觉睡到下午,中间没醒过,连梦都没做。
方德顺来了,把他给叫醒了。
方德顺进院子的脚步声重,踩得青砖地咚咚响,进了屋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守义”,
林守义在西里间听见了,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上棉坎肩出了外间。
两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马秀娟用铁炉子上的烧水壶给两人沏了一壶茶。
茶壶搁在桌上,壶嘴冒着白汽,屋里暖融融的,跟外头的寒气隔着木板门和门帘。
方德顺摘了帽子,感受到屋里的暖和,盯着铁炉子有些羡慕地说:“这玩意儿真好使,不用来回往出搬,烧起来还热乎。”
林守义笑了下说:“你手里又不是没钱,买一个不就是了。”
方德顺摇了摇头:“算了,太贵。”
林守义说:“别买新的,不算贵。
你去街上打听一下,看看谁家要盘铺子,他家的炉子指定能便宜卖你。
我这个就是,连烟筒一起算了九毛。”
方德顺咂吧了一下嘴,没说买不买,可眼神没从炉子上挪开。
他手里是有点钱,可那是攒着给孩子开春交学费的,不敢动。
买炉子这事儿,搁在从前都能算大事,更何况是搁在眼下,买什么都得好好掂量着来。
他端起跟前的茶碗吹了吹,嘘溜了一口,有点烫,他把茶碗搁方桌上,掀开盖子让晾着:
“我跟李二牛、赵二根说好了,他俩前半夜,咱俩后半夜。”
林守义看他:“是你说的后半夜,还是他俩说的?”
方德顺说:“我说的。
前半夜我还能出去跑趟活。”
林守义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方德顺嘿嘿笑了两声,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林守义说:“行,后半夜就后半夜,但咱可先说好了啊,暖手炉谁带谁的,可别再找借口说你忘了。”
方德顺撇撇嘴:“忘不了。
多大点事儿,你咋还老记着,不就是一两回没带吗?”
林守义说:“你可拉倒。
你那是一回两回吗?夏天忘带水壶,冬天忘带暖手炉,要么就是忘多带炭。
有哪回你没忘过?”
方德顺说:“行行行,你可别再说了,我这回指定忘不了。”
说完端起茶碗嘘溜嘘溜几口喝完,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得,茶也喝了,歇也歇好了,我先撤了啊。
夜里记着多穿点,别到时候又往我跟前凑着挤。”
林守义站起来伸手指着他:“哎哎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咱俩谁挤的谁?”
方德顺说:“你自个慢慢想,我可没工夫跟你扯这个。”
说完转身就走,马秀娟立马跟上去,准备去关院门。
等方德顺出了屋门,林守义也没去送他。
他又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嘘溜了一口。
脑子里转着弯想,等会儿就倒腾出一瓶子酒来,巡夜时自个一个人喝,就不给他,馋死他。
坐在火炉子跟前一直没吭声的苏蕙兰突然问:“当家的,你夜里要不要带点吃的?”
林守义想了想说:“嗯,你说的对。
一会儿做晚饭,你给我多做几个贴饼子,我估摸着老方多半也不会带。”
苏蕙兰说:“行,我知道了。”
今天家里的晚饭吃得早,因为林守义还得跟着保长去喊宵禁。
晚饭上了桌,一大盆子掺了牛油的白菜豆腐包子,喝的是鸡蛋汤。
包子是发面的,皮暄软,咬一口,牛油的香混着白菜豆腐的鲜,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几个孩子吃得直嘬手指头,安和安平吃了三个,安顺吃了两个半,连安福都跟着啃了半个包子皮。
林守义吃了四个,又喝了两碗鸡蛋汤,吃得浑身热乎乎的。
饭后,林守义戴好他的瓜皮帽,苏蕙兰给他找出来一条围巾,围到他脖子上。
嘴里还说:“你说你也是,真不怕冷啊你?不戴棉帽子,连围巾都不用。”
林守义咧了咧嘴。
他是不用围巾吗?
他那是压根就没想起来。
早上被冻得够呛,回来都没想起这茬。
穿戴整齐后,他拎起门后的枣木棍就往外走。
等他走出院门,方德顺也正好拎着棍子往这边来。
两人点了下头,没多言语,转头直接沿街往北走,得先去孙敬堂家里拿东西。
每个保长家里都会腾出一间屋子,用来办公和放工具,也就是街坊嘴里说的保公所。
等两人走到煤市街中段,远远就看见敬堂粮油铺门口,站着一群人。
孙敬堂打头,身后是他管辖的甲长,还有李二牛、赵二根这两个值前半夜的保丁,
两人手里分别拎着梆子和一面旧铜锣。
敬堂粮油铺门板已经上了,只留一扇小门进出,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孙敬堂看着他俩过来,也没说怎么来这么晚之类的话,而是直接说:“走吧,抓紧点。”
一群人也不啰嗦,凑一块转头又往南,北边属于另一个保长管辖。
孙敬堂在前,后面跟着一群甲长,最后是林守义几个保丁,沿着街边往前走。
李二牛拎起木锤,哐,哐,隔两步敲一响铜锣。
锣声在夜里格外扎耳,一声一声地传出去,撞在两侧院墙上又弹回来,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叫了起来。
有几家铺面刚熄的灯,听见锣声又亮了,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人影晃了晃,又灭了。
赵二根扯着嗓子喊:“街坊留神!外五分局令,今儿宵禁提前!一更往后,街上不许闲逛!
该回家的赶紧回,上门板,顶院门!外头逗留的,见着就拿!碰见巡警盘问,别顶嘴!”
李二根喊了两遍后,方德顺、林守义也跟着喊了起来。
四个人一声接一声,锣声、梆子声、喊话声混在一起,沿着煤市街一路往南滚过去。
沿街的铺面一家接一家上了板,最后几家亮着的灯也灭了,整条街沉进黑里,
只剩他们这一队人的灯笼在风里晃着,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