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一边走一边看,两边好多铺面压根就没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有的封条还是新的,边角在风里翘着。
看情况,离全都贴上也没多远了。
永太和南纸店倒是还开着。
两层青砖铺面,墙面上嵌着砖刻字号“永太和南纸店”,两旁砖雕小字“珠帘卷雨,画栋飞云”,
早已被风霜磨得笔画发浅,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门口挂着厚蓝布棉门帘,黑布包边,帘子底下坠着铜钱,风一吹叮当响。
临街大玻璃窗木框开裂,糊着纸条挡风,透过窗户能看见成摞的宣纸、笺册,还有几刀毛笔,码在架子上。
往日热闹的南纸老店,如今也是门庭冷清,柜台后面的伙计靠在椅背上打盹,没人进门,也没人出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源升号的门口,一股子烧酒味充斥进鼻腔。
他抬眼望过去,临街是青砖硬山一层门面,黑底金字“源升号”牌匾悬在门檐下。
两边悬挂两盏铁皮马灯,没点,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门口两级青条石台阶,两扇厚松木大门,只开着一扇,外罩蓝布棉门帘。
这里可是正经的百年老店,起源于康熙年间。
据说是山西临汾的赵氏三兄弟改良了蒸馏工艺,蒸酒用锡天锅,三回换水,掐头去尾只取中段酒。
行内管这套法子叫二锅摘酒,解放后会被定名为红星二锅头。
林守义左右看了看,实在没地方去,很多相熟的店面都关着门。
收回目光,他又瞅了一眼招牌,抬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地面是青砖铺地,靠里墙一溜埋地半截大酒缸,缸口压厚重圆木盖,当酒桌。
没错,这里也能被叫做大酒缸,只不过人家是自产自销,有自家的牌子货,源升号烧刀子。
另一边摆着几张粗木方桌、长条板凳,看起来就是个正经酒馆的样子。
可惜没酒客,几张桌子都空着。
屋角支着一个铁炉子,烟筒顺着窗户伸出屋外,烧的是无烟煤块,屋里暖意融融的。
旁蹲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很瘦,粗布短棉袄,裤脚扎着,正在给炉子里添煤块。
他拿铁钩子捅了两下炉膛,煤块塌下去一层,又添了两块新的,炉火旺起来,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东侧立着黑漆厚榆木柜台,上面摆着锡制酒提、竹酒篓,还有账本、砚台、铜算盘。
后面墙上钉一排木格子,格子里头摆着小号酒葫芦、粗瓷酒碗。
一旁贴着一张泛黄的毛笔字价签,写着,烧刀子,一壶两毛;白干,一壶一毛八;莲花白,一壶两毛二。
掌柜的就坐在柜台后,名叫赵景泉,五十出头的样子,据说是赵氏后人。
一张常年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盘,眼角堆着细皱纹。
头上一顶瓜皮棉帽,穿一件青布棉袍,腰间系着粗布围裙。
看到有人进来,赵景泉站起来问:“客官是在这儿喝,还是打一壶带走?”
林守义走到挨着炉子边的凳子上坐下说:“来一壶烧刀子,就搁这儿喝。
您这儿暖和,正好去去寒。”
“得嘞,您稍等。”
一旁的添煤伙计立马答应了一声,放下铁钩子,转身去柜台上拿酒提。
二两一壶的烧刀子摆在了林守义面前,配着一个粗瓷小酒盅。
没有小菜,现如今所有酒馆都不配小菜了,能有酒卖的都得是这种正经老店,其余大多都关门歇业了。
进不起货,也卖不起。
林守义边喝边想着一会儿是不是要直接回家。
刚喝下第二盅酒,棉门帘哗啦一下被人撩开,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
门口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宽脸,颧骨往外鼓着,脸上泛着一层油光,左眼梢有道浅疤。
头戴黑毡皮棉帽,身上一件灰棉袍,外面套件短灰布坎肩,手里攥着一根齐腰枣木棍。
身后一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矮敦,肩膀宽,腮帮子绷得很紧,脸盘冻得有些紫红,嘴唇干裂起皮。
头戴一顶老旧的三片瓦棉帽,灰布棉袄打满了补丁,裤脚扎着布绑腿,手里同样攥着一根齐腰枣木棍。
就凭这两根棍子,不用问,这是保壮丁队的。
每个保长手底下都有这么一支二十来人的自卫临时编队,保长下面设立一个干事,专门管理壮丁队的排班。
壮丁队的人员来源,也是住户商铺伙计轮值,没有固定名额,更没有饷钱这一说。
像林守义这样家里只有一个成年男人的,不会被选进壮丁队,但他必须得轮值巡夜。
赵景泉看到两人进来,眉头立马沉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竹提子问:“周干事,今儿咋轮到你巡街了?”
被叫做周干事的那人笑了一下。
他先是扫了屋里一眼,目光落到柜台一溜酒坛上。
“是啊,真他娘的,天寒地冻的还他娘的巡街。
赵掌柜,咱们哥俩转这一圈下来冻得实在够呛,到你这儿来,就是想讨两碗酒暖暖身子。
都是一条保的老街坊,你不至于生分吧。”
赵景泉说:“周干事,不是我小气。
这会儿啥情况你也清楚,眼下高粱收不上来,粮价一天一变,蒸酒成本高得离谱。
我这店能撑着已经不容易了,你看要不坐炉子跟前烤烤火,我再让伙计给你俩倒碗热水?”
周干事的脸冷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跟前,盯着赵景泉说:“赵掌柜,咱都是老街坊,你也别拿这些糊弄人的话打发我。
就喝你两碗酒,不至于要你命。”
赵景泉刚想再说点什么,姓周的又说:“赵掌柜,我可是管着咱们保的巡街、防空摊派。
真要是往分驻所那边递句话,提一嘴你这后院囤粮私蒸,你说人家查不差查你?那个划算,你得想清楚了。”
他又扫了一眼酒坛子,慢悠悠地说,“不是为难你,你也瞅见了,我这兄弟今儿可是耽误了一天营生。
可没法子,这差事压到身上了,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赵景泉知道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还容易得罪这种人。
他转头朝伙计递个眼色,嘴上说:“磨叽啥呢,没个眼力见儿,还不赶紧给周干事二位上酒。”
伙计不敢耽搁,从格子上拿了两个粗瓷碗,打了大半碗满烧酒递到柜台上。
姓周的两人笑着端起碗就喝,半碗酒两口就给干了,不得不说酒量是真好。
林守义低眉看了眼他面前的酒盅,又看向那两个已经空了的酒碗,无声地笑了笑。
姓周的嘴里哈了口酒气,笑着说:“赵掌柜,还是你识趣。
得,往后保里有事,我提前过来跟你知会一声。”
说完转身就走。
赵景泉冲着两人身后拱了拱手,语气不温不热地说了句:“有劳。”
伙计望着还在晃荡的棉门帘,压低声说:“掌柜的,姓周的这人,平日里见面还打招呼呢,怎么转眼就变个人?”
赵景泉拿抹布慢慢擦着柜台,声音闷闷的:“壮丁队巡差没工钱,耽误自家营生,就借着差事讨些便宜。
算了。
两碗酒,买个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