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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阅毕焚毁,不可留存,小心特务搜捕

    一壶喝完,换上第二壶的时候,方德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两眼递给赵文彬:


    “来,看看这个,你家有吗?”


    赵文彬接过去瞅了两眼,先是眉头皱了一下,接着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把纸递给林守义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捏了一下。


    林守义接了过来。


    纸是32开浅黄毛蜡纸,字迹一看就是刻写油印上去的,油墨不均,字体有些模糊,可还是能看明白。


    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诸位街坊,如今北平城里,玉米面、煤球一日一涨价。


    商号做生意,不收金圆券,只认银元粮食布匹。


    百姓辛苦一年的血汗,换来的只是一堆废纸票子,根源全是内战。


    当局借治安为名,挨家登记壮丁,随时强拉入伍,丢下老小无人照管。


    明面上分驻所、侦缉队借查户口、查囤积,上门敲诈勒索。


    暗地里黑势力散兵无恶不作,胡同之中劫案频发,受害的都是寻常人家。


    谣言说解放军烧杀抢掠,全是谎话。


    解放军不抢商铺,不扰百姓,凡正当买卖,一律保护。


    掌柜安心守店,工人安心做工,车夫、挑夫、送煤的不必惊慌。


    大家互相转告:不要听信当局谣言。


    阅毕焚毁,不可留存,小心特务搜捕。


    林守义看完,递给马秀娟说:“扔炉子里烧了。”


    马秀娟接过去,没多看,走到炉子跟前,掀开炉盖,把纸丢进去。


    纸在火里卷了一下,很快就烧成了灰,她拿火钩子拨了拨,看着纸灰落下去,才把炉盖盖上。


    随后林守义看向方德顺:“你这胆子还真不小,看完不烧掉,还敢带着满处跑?”


    方德顺嚼着花生米说:“我这不是想让俩也看看吗?要不我早烧了。”


    一旁的赵文彬也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我这儿也有,只不过跟你那张不一样。”


    方德顺瞅了他两眼,咧嘴一笑说:“哟,两张呢?你胆子比我还大。”


    他点了点头又说,“得,有啥不一样的,念出来咱都听听。”


    赵文彬翻了个白眼:“我这是一早刚捡的,昨晚有人塞我家门缝里了。”


    方德顺夹了一块芥末墩放嘴里嚼,没搭理他。


    赵文彬低头开始小声念:“辽沈大胜,东北解放!内战不停,百姓遭殃!金圆券是废纸,苛捐压垮街坊!


    保护北平商号,保护古都房屋!拒绝抓壮丁,不当内战炮灰!不助匪军搜刮,保护粮食家财!等待解放,安居乐业!”


    念完他瞥了一眼方德顺:“听明白没有?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方德顺端起酒盅自顾自抿了一口,斯哈了一声说:“不用,我又不耳背。”


    赵文彬又翻过第二张纸接着念:


    “北平通讯,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新华广播消息,东北战事已经结束。


    东北全境解放,关外战火平息。


    蒋军主力损失巨大,华北战局正在大变。


    北平当局散布假话,谎称战局无碍,暗地里加紧征粮、征丁。


    保公所逐户登记人口,查验壮丁。


    一旦被抓当兵,生死难料,家中妻儿老小无依无靠。


    很多掌柜担心:一旦大军到来,铺面、存货会不会被没收。


    在此讲明政策:凡守法正当商号,资本、货物、房产一律保护,准许照常营业。


    只有官僚资本、依仗官府欺压百姓的奸商资产,才会依法处置。


    城里仓库、粮栈、药铺、老字号,都是北平百姓赖以生计的根基。


    希望店员、伙计、掌柜互相看护,不要让溃兵、特务破坏物资。


    傅部官兵,看清大势。


    内战没有出路,放下武器,便可获得优待,准许回家。


    全城百姓,守望相助。


    夜里发现特务抓人、入户劫掠,互相传递消息。


    保存粮煤,共度寒冬。”


    赵文彬念完,把两张纸折起来,搁在桌上。


    方德顺嚼着花生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上头说的,跟咱们在街面上看见的,倒是对得上。


    粮铺被抢、壮丁登记、巡警敲诈,一样没落。”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桌沿上蹭了两下,声音沉了下去,“如今这世道,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难。


    我拉排子车,一天不拉,一天就没钱。


    可眼下这光景,拉车的活越来越少,一整天都拉不到两趟活,买几斤煤球都费劲,更别说买粮了。


    还有黑塔刘那王八蛋,抽成是一点都不少,也不瞧瞧这会儿都是啥光景,


    还他娘的抱着以前的规矩不改,迟早吃死他丫的。”


    林守义跟赵文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黑塔刘是煤市街这一片的脚行把头,拉排子车的、挑担子的都归他管,


    街面上的商号铺子里进货出货,用车用人都得先找他。


    方德顺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生皮:“我最怕的是抓丁。


    我这岁数,这身板,人家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真要是哪天把我拉走了,我家那口子带着柱子、栓子,还有秀莲,一家四张嘴,吃什么?喝什么?


    柱子才十二,栓子才八岁,秀莲才四岁。


    我要是回不来,他们娘四个该咋办?”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端起酒盅一口干了,拿手背蹭了蹭嘴,“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我死了,他们活不下去。”


    赵文彬沉默了一会儿,顺着话说:“谁不怕呢。


    我家承书自打满十六岁那天起,就没见过几天太阳,有点动静就得往菜窖里钻,好好的孩子,憋得都不爱说话了。”


    林守义给方德顺酒盅添上酒,放下酒壶说:“该躲还得躲着,可别真让人给拉走了。”


    赵文彬:“这我知道,就是有些心疼。”


    林守义点了下头,看向方德顺说:“老方,你也别自个吓自个。


    抓丁这事,也不是说抓就抓,总得有个说法。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那就不光是你了,慕陶有教员的身份,我可没有。


    到时候咱这一片的男人,谁都跑不掉。”


    赵文彬点头附和说:“对,守义说得对,真要是到了那会儿,那就是彻底乱了。


    这会儿肯定不会乱来。


    你家柱子还小,栓子更小,家里离不开你,孙保长他不得掂量掂量。”


    方德顺点了点头,脸上的愁容散了些:“但愿吧。


    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赵文彬把那两张纸也递给马秀娟:“我这个也烧了吧。”


    马秀娟接过来,也丢进了炉子里。


    方德顺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人家纸条上有句话说得在理,保存粮煤,共度寒冬。


    咱们这会儿琢磨的,不就是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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